指甲花开

盛夏,小区花园里的石径边,指甲花开得热闹。娇红,嫩粉,霞紫,瓷白,

清新喜悦之致,不由人不放慢脚步,欣赏她们的俗丽之美。

一日,微雨过后,我在园中散步,远远地被她们招引过去。

我见到的是一些多么纯真可爱的少女!身着同一色彩、同一质料制成的袍子,缀饰同一场雨水赏赐的珠宝,裸呈在外的秀腿,更是同一种玉髓该有的光洁通透。她们手执花束,亭亭玉立地站在石径两边,像似为了一场欢乐的集会,我甚至听到了她们的喁喁私语和笑声。忍不住俯下身子,半跪在地上,细细观赏她们的姿容,张大鼻孔,吸入淡淡香气……便想起远逝的风俗和永不复归的少女时代。

记忆之门訇然打开。门后,有我洗尽铅华的村庄,平静如水的日月,有我烂漫如花的小姐妹,款款走在春天里。她们带来指甲花的种子,帮我种在房前屋后。花苗长出一寸多高,会有另一些小姐妹提着篮子,挖走几株带土的花苗,栽进自家的小院里。如此,全村凡有女孩的人家,差不多都栽有指甲花。指甲花在乡间也就算不上稀罕的花卉,只不过因品种繁多,各家的指甲花在花色、花形上有所不同,女孩们在一起,便喜欢津津乐道于自家的指甲花有多好看。

和指甲花一样俗丽的乡下女孩,盼着指甲花长高,开满密匝匝的花朵。盼来指甲花开,又数着黄历,盼“七巧节”到来,因为只有到了“七巧节”,才是包指甲的日子。

“七巧节”这天,女孩们开始采摘指甲花的花朵和花叶。花朵去掉花托,只留花瓣儿,花叶对折,摘除叶柄和筋脉,然后,铺在窗台上稍加晾晒,去掉里面的一些水分。此外,还须到田野里采些包指甲的苍耳子叶备用。

晚饭后,帮大人干完一天的活儿,姑娘们开始准备包指甲。将晒好的花瓣儿和花叶放在捣蒜缸或大碗里,加入一些白矾,慢慢捣成泥状,就可以包指甲了。把苍耳子叶放在手指肚下,托住手指,拈一些花泥放在指甲上,不能少也不能多,少了,指甲染不红;多了,把半个指头都染透了,也不好看。花泥放好了,用苍耳子叶把手指裹起来,朝外的一头折向指甲的上方,再用线绳缠扎好,一个指头就算包完了。家里姊妹多的,姐姐先帮妹妹包,最后妈妈再帮姐姐包。家里没有姐妹的女孩子,妈妈又顾不上怜爱女儿,就只好去找别人家的小姐妹帮忙了。包完指甲,十根粗大的绿指头,再不能做任何事。姑娘们便凑到一起,坐在桃树下,看牛郎织女鹊桥会。年年七夕,年年如此,只是,从来没见过牛郎星与织女星走到一块儿。两星总是隔河顾盼,迟疑不决,让人等得没有了耐心,倦意袭来,各自散了,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打开包着的手指,像揭开一个一个谜底一样,十个指头,奇迹般地红了!这时,女孩们会再聚一处,互相比着,看谁的指甲染得红艳。

“夜听金盆捣凤仙,纤纤指甲染红鲜。投针巧验鸳鸯水,绣阁秋风又一年。”清人袁景澜的诗里,描述的是古时吴中女子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情景。凤仙花,即是指甲花的学名。一句“绣阁秋风又一年”,道不尽对如水年华的叹惋。

元代杨维桢也有《凤仙花》诗:“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弹筝乱落桃花瓣,把酒轻浮血斑斑。”其中,“弹筝乱落桃花瓣”一句极妙,说的是女人用凤仙花染过的指甲像桃花瓣一样鲜艳、可爱,随着筝弦起起落落,宛如流水上的落红,不由人想到唐后主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乃是对青春芳华更为婉转的叹惋。

从文人雅士流传下来的歌赋不难看出,女子以凤仙花染指甲的风俗,古已有之。据说,唐朝诗人李贺的“蜡光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是最早歌咏中国妇女以凤仙花美甲的诗句。不过,古诗中的美甲女子,似乎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小姐,便是擅长丝竹的女艺人。至于像我们那样的乡间女孩子,染指甲只图好玩罢了,没有情调和情态在里面,便入不得诗人眼了。

如今,不论乡村和城市,爱美的女孩依然喜欢美甲,只是,人们再也听到不“金盆夜捣凤仙花”了。女孩染指甲,要么买来现成的指甲油自己涂抹,要么坐在美甲店里,交了“银子”,便可伸出纤纤玉指,舒舒服服地享受专业美甲师的服务。为了美,竟也不顾那花花绿绿的化学染料对身体是否有害。

指甲花再不用为女人的指甲劳神,从夏到秋,由着性子,闲闲地自开自落。这依傍女人数千年的花草,如今只以透骨草的名字行走在中药里。

我来过你的木屋

——读马永波《树篱上的雪》

先是树篱,水墨的黑似赭似褐;然后是雪,水墨的白,似灰似蓝。雪覆盖在树篱上,雪如何为树篱装饰了奇妙的拱顶?或者,上帝如何用雪为树篱装饰了奇妙的拱顶?过程总是难以琢磨。于是,省去琢磨,只沉浸于眼前水墨画般的诗意景象,呼吸清凉如薄荷的空气,在柔和的天光下,心灵干净而清爽。

这就是《树篱上的雪》可爱的书名给我的第一印象。雪白的封面上,一行秀气的宋体字,本身就有了树篱的意味,透过舒朗的笔划,将有怎样迷人的景致!

目光越过树篱——上的雪,停伫在同样用雪装饰过的木屋,它玲珑剔透,宁静如童话里的白房子,却不是精灵的乐园,而是思想者的居所。居所里的摆设,简单得只有书架和书籍,有茶壶——中式的,有壁炉——西式的,有圣像——不只挂在墙上,有钟表——不只记录晨昏。柴门虚掩,听者随缘。心扉敞开,其诚可鉴。更奇妙的,主人兼具两种说话的语调(恰似以两种速度播放的春天?),白天隔着火炉,用一种语调倾谈“第一辑”;夜晚,隔着隐形的讲台,用另一种语调倾谈“第二辑”。

品读后,掩卷沉思,久久地望向虚空,一个声音从心底里轻轻地说:先生,我来过你的木屋了,聆听了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当然,不是全部。你全部的声音当像大海的涛声一样绵绵不绝。但是,它们足以打动我、启示我,足以让我说出“爱”这个词。

是的,已经很久没这样爱上一本书了,并重新爱上阅读。

 

爱一本书也像爱一个人,有时难以说清理由?而理由无疑是有的。

套用时下年轻人找对象好用的一个词“眼缘”,窃以为,爱一本书,也要靠“眼缘”的。“眼缘”,即感觉。感觉总是第一位的,它是最先吸引你的独特的精神气质和气息。随后,在意它拥有的财富和可能给予你的那部分。一部深奥的哲学著作或枯涩的艺术理论也许是一座金矿,但人们爱金子,却苦于做一个可怜的矿工。最后,在意它是否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你相伴。一本好书是既可以放在枕畔,随便读到某一处都可以安心睡去,也可以放在旅行箱中,滋润你寂寞的漫漫旅途。

正是依这三条理由,我将《树篱上的雪》归于我喜爱的好书之列。

 

《树篱上的雪》是诗人、批评家马永波先生最新出版的一本随笔集。

首先,这是属于诗人的书籍。诗人的诗性表达正是文本中透出的不同于一般散文随笔的精神气质与气息。如同水墨丹青,诗人在文中将经验之诗的墨“化”开,洇在宣纸上,看似率性而为,实则兴味无穷。

回忆童年梦幻般的记忆时,诗人写道:

“母亲在倾斜的街道上与路遇的邻居聊天,我在街道另一侧,望着树上的鸟,那些叶子都是翠玉,而五颜六色的鸟是珍宝,鸟鸣则是珍珠,一串串悬挂下来,这不是我现在增添的想象,而是一直留在心里的视觉形象,我看见的直接就是满树璀璨的宝石,不是树叶,也不是鸟。”(《我的星座》)

描绘冬天的太阳岛时,诗人写道:

“夏天的美丽和风光已成过去,现在,岛凸现在白纸上,可以听见那些风神秘的脚步了,可以听见时间奔驰于雪雾之中,可以听见自己,如一枚表针,在雪地里嚓嚓走动。”(《冬天的岛》)

言及对“散步”的感悟,诗人如是说:

“如果一个人年纪轻轻便开始散步,则意味着起码他已厌倦了某些实在的东西,而迷恋上散步时他与周围事物,与船坞、河堤、人物、树木和青草随时建立又解开的不稳定的联系。他像一块橡皮,在字句中穿行,抹去一个又一个思想,或者如拖船缓慢地擦去运河中的倒影。”(《响水村札记》)

类似的诗性表达,在书里随处可见,常令人在阅读中不经意地慢下来,甚至停下来,回味那文字中溪水般流淌的诗意。

一位好诗人,同时兼具了哲学家的质素。对人与宇宙关系的探究,对生命、死亡、爱、孤独、时间、梦的诘问,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也正因如此,诗人在诗性表达的同时,字里行间渗透了更多的哲学思考。

星座与人的性格和命运是否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对于这个问题,诗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从万物相互关联的思想出发,当然可以逻辑地推导到,我们出生时天空中主要星座的状态,会在某种程度上赋予和决定了我们的性格与运程,因为你天然地占有宇宙大道周行中那个节点与时刻的能量与诸般特征。”相信,真正的诗人是离自然最近的人,也是最有资格读懂宇宙天书的人。估且不论关于星座与人的性格和命运的联系是否如诗人分析的那样具有科学性,单就诗人根据自己的星座“巨蟹座”的形态勾勒出的自画像,凡熟悉诗人并与之深交过的朋友,不能不为之拍案叫绝!“巨蟹座的人既开放又谨慎,当他们感到环境和谐的时候,会敞开胸怀,与人其乐融融,那时,他们往往是极其可爱的人,而当敏感到气氛的和不谐时,他们就会把‘双臂环起’,立刻变得拘谨起来。”寥寥数语,竟可谓形神兼备!

死亡,与其说是诗人热衷谈论的话题,不如说这个词太最容易触痛诗人那根最敏感神经。诗人在许多篇什中写到死亡,如《秋日观蜜蜂》、《你以你的痛苦安慰了我们和时代》、《他人之死》、《还乡记》等。从最初目睹二哥残忍地扯掉蜜蜂的翅膀和针,“把肚子吃了,还对我说是甜的”,这种对死亡的无知,到晚秋时节看见“蜜蜂僵硬地蜷在花芯攥紧的拳头里”的心有戚戚焉,到父母过早辞世,领悟到“我们每个人早晚都得成为孤儿”,再到对朋友尔乔美好生命消逝的不舍及幡然彻悟,“人,谁又能陪谁多久呢?”直至在《他人之死》中对死亡的论述,“如果死不是一个可以无限退缩的界限,而是包含在生之中,是使生完整的没被照亮的另一面,生和死则是可以转化的,正如果实里包藏着绿色的种子。而种子不死,就不可能有果实的收获。”感性的死亡,上升为理性的死亡,其对死亡的认知,无疑是随着经验的丰富而觉悟的。曾听说,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诗人坦言,当他亲爱的母亲离开人世,他没有流泪,这让邻居们不解。读了这些文章,了解了他对死亡的态度,便懂得,那不是冷漠,而是冷静。在《还乡记》中,诗人写道:“家族的墓地很大,我估量了我以后要占据的位置,挺好的。谁都要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的。”可见,诗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对自身之死怀着乐观的期许。

爱,尤其是根植于亲情沃土的爱,是诗人心中永远的常青树。在《童年记忆》、《还乡记》、《我的父亲母亲》中,诗人对手足情、父子情、母子情的叙述,看似散漫,实则意切情浓,许多细节令人感动而过目难忘。在历经现实中的诸般磨砺后,诗人对亲情倍加珍惜,实因在“人情冷漠的时代,也许我们能够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温暖的亲情和温馨的回忆了”。(《童年记忆》)

诗人在书中多次对孤独给予精辟的阐释,他说,“在生活中我始终是个局外人。我安于这种位置。唯有看才是真正的领悟和理解”;(《北戴河札记》)“严肃的艺术家势必达到孤绝的顶点,他唯有‘独善其身’……离开烟雾腾腾的酒吧,抬头看见雪山上蔚蓝的宇宙”;(《你以你的痛苦安慰了我们和时代》)“保存心灵,才是做诗人的首要”(《冬天的岛》)。对于具有独立精神的诗人而言,孤独显然不是偶然际遇,而是一种日常状态;不是被动忍受,而是张开双臂的主动拥抱;不是避世,而是与世界保持距离以便更完整地打量它、审视它。

如果说《树篱上的雪》第一辑是谈论“诗人”其“人”的部分,那么,第二辑重点谈论的则是“诗人”其“诗”的部分。对此,我只想说,诗人、批评家马永波,首先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然后才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诗论家。他的诗歌理论、创作主张和敏锐的鉴赏力,建立在自身丰富的创作经验基础上,因此,他的话语比没有创作经验的批评家,或者,作品不能为其理论提供佐证的批评家,更值得信服。

 

一本250页的书籍不过是作者精神世界的“冰山一角”,而读者通过阅读所能领受的,更仅是“一角”中的“一角”了。无论如何,要感谢诗人的奉献,正是《树篱上的雪》,让我在炎热的夏季感受到清凉。

 

 

 

 

 

 

 

 

 

 

 

纪念日

久未侍弄这花园了,荒草淹路。偶归来,门已深锁。
交了68元,得钥匙,以进,成VIP.
一个重生的日子。

新译《莎士比亚故事集》清新出版

 纯爱*双语馆

《莎士比亚故事集》

【英】查尔斯·兰姆  玛丽·兰姆 著

 川美  译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感谢李卉老师和马永波先生

 

《暴风雨》(节选)

大海中有一座岛屿,岛上仅有的居民是一位名叫普洛斯彼罗的老人,以及他的女儿米兰达,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她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年纪还小,以至于除了父亲,她不记得曾经见过其他人的面孔。

他们住在一座用岩石造成的洞屋里;洞屋被分成几个房间,其中的一间被普洛斯彼罗称为书房;里面保存着他的书籍,主要是涉及魔法的,那时候,他对魔法的研究受到全部高人的影响。关于这门技艺的学问对于他非常有用,因为,一个奇怪的偶然事件降临到这个岛上了。一个叫西考拉克斯的女巫给岛屿施了魔法,许多善良的精灵因拒绝执行她的邪有暗香盈袖恶命令,全都被她囚禁在大树的树身里。就在普洛斯彼罗到来前不久,那女巫死了,于是普洛斯彼罗凭借他的技艺,将他们从树身中解救出来。这些温驯的精灵从此一直顺从普洛斯彼罗的意志。爱丽儿就是他们当中主要的一个。

活泼的小精灵爱丽儿本性上不坏,只是有点乐于捉弄丑陋的怪物凯列班,因为凯列班是他的宿敌西考拉克斯的儿子,他便把怨恨都归咎于他了。凯列班是普洛斯彼罗在森林里发现的一个长得怪模怪样的畸型家伙,与其说外形上远不如人类,倒不如说更像一只猿猴。普洛斯彼罗把他带回他的洞屋的家,并教他说话。普洛斯彼罗对他非常仁慈,但是凯列班从他母亲西考拉克斯那里遗传的恶劣天性,不让他学习任何好的或有用的东西。于是他就像一个被雇佣的奴隶,负责砍柴以及其他最累的苦工;爱丽儿有权强制他做这些劳役。

凯列班一旦偷懒和玩忽职守,爱丽儿(除了普洛斯彼罗,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不见他)就会不为察觉地跑来掐他,有时候将他摔倒在泥沼里,再拿出猴子的样子用嘴咬他。然后,迅速变身,冒充刺猬,埋进凯列班经过的路上,凯列班最怕刺猬锋利的钢毛刺痛他赤裸的脚板。只要凯列班对普洛斯彼罗交给的工作表示怠慢,爱丽儿便用各种各样诸如此类令他大伤恼筋的招术折磨他。

有这些厉害的精灵服从自己的意志,普洛斯彼罗便可以借助他们的手段呼风唤雨,控制海浪。在他的命令下,他们招来一场暴风雨,在海上,暴风雨跟狂野的海浪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搏斗,威胁要吞掉它。他指给他的女儿看海上一艘漂亮的大船,告诉她船上满载着像他们自己一样鲜活的生命。“啊,我亲爱的父亲,”她说,“假如您凭借您的法术兴起了这场可怕的暴风雨,就请您怜悯他们悲哀的不幸吧!看!这艘船就要被毁成碎片了。可怜的人们,他们都将毁灭!如果我有能力,我宁愿让大海沉到地球下面去,也不愿让这美丽的大船和船里那些宝贵的生灵毁灭。”

“不要惊慌,我的女儿米兰达,” 普洛斯彼罗说,“那里不会有危险。我已经安排好了,船里不会有人受到任何伤害。我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你,我可爱的孩子。你还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你对我的了解也不多,除了我是你父亲以及我们住的这个简陋的洞屋,你对一切一无所知。还记得你来洞屋之前的事情吗?我想你记不起来了,因为你那时还不满3岁。”

“我当然记得,父亲。”米兰达回答说。

“记得什么?” 普洛斯彼罗问,“你记得我们从前的房子或者任何熟悉的人吗?告诉我你记得的,我的孩子。”

米兰达说:“对我来说,这就像对一场梦的回忆。但是,难道曾经不是有四五个女人服侍过我吗?” 普洛斯彼罗回答说:“不仅有,甚至有更多。这个是如何保留在你头脑里的呢?你记得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吗?”“不,大人,”米兰达说,“我记不得太多了。”

“12年以前,米兰达,” 普洛斯彼罗继续说道,“我是米兰公爵,而你是一位公主,我的惟一继承人。我有一个弟弟,名叫安东尼奥,我凡事都信赖他。因为我自己乐意引退,钻研学问,我通常把国家事务的管理统统留给你的叔叔,我那无信无义的弟弟(他的确证实了这一点)。我无视世间的一切追求,埋头于我的书籍当中,把全部时间都给了更高的智慧。我弟弟安东尼奥,从此大权在握,开始谋划让自己做真正的公爵。是我给了他受世人拥戴的机会,却唤起他用罪恶的天性和自负的野心,剥夺了我的公爵领地。他在那不勒斯国王,一位强大的国君、我的敌人帮助下,很快达到了目的。”

“为什么,”米兰达问,“他们那时不杀死我们呢?”

“我的孩子,”他父亲回答,“他们不敢,令人不解的是我的人民对我的爱戴。安东尼奥将我们押上一条大船,当我们驶出十几哩以外的大海,他强迫我们上一条小船,不给任何工具,既没有船帆,也没有桅杆。他们把我们丢在那儿,按他的预谋,我们将葬身大海。但是,我的一位善良的宫庭老臣,叫贡柴罗,他怜惜我,偷偷地将水、食物、衣服,以及一些在我看来比我的公爵领地还要珍贵的书籍,放在船里。”

“哦,父亲,”米兰达说,“我那时一定给您带来了莫大的烦累!”

“不,亲爱的,” 普洛斯彼罗说,“你是一个保佑我的小天使。你天真无邪的微笑让我振作起来,顽强抵御不幸。我们的食物一直维持到我们最终踏上这座荒岛。那时候,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教授你知识,米兰达,并让你得益于我的教导。”

“真感谢您啊,我亲爱的父亲,”米兰达说。“现在,请您告诉我,大人,您掀起这场海上暴风雨有什么理由呢?”

“我来说给你听。”他父亲说,“借助这场暴风雨,我的敌人那不勒斯王和我那冷酷无情的弟弟,都将被抛到这个岛上。”

正说着,普洛斯彼罗用魔杖轻轻碰了一下女儿,她便很快地睡着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精灵爱丽儿现身在他主人面前,向主人报告暴风雨的情形,以及他是如何处置船上那帮人的。尽管米兰达始终看不见精灵爱丽儿,普洛斯彼罗也还是不想让她听到他跟空空如也的空气谈话(对她来说似乎如此)。

“好啊,勇敢的小精灵,” 普洛斯彼罗对爱丽儿说,“告诉我,你是如何执行任务的?”

爱丽儿生动地描述了暴风雨的场面,水手们的惊恐,以及王子腓迪南是怎样第一个跳进大海的;他的父王以为亲眼看见亲爱的儿子被海浪吞没、消失了。“但是他不会有事的,”爱丽儿说,“在岛上的一个角落里,他被我捆住了手臂,坐在那儿悲伤地哀悼失去的国王,他的父亲,他推测他已经淹死了。其实,他毫发未损,尽管他高贵的华服被海水弄湿了,可看起来倒是比以前更新鲜了。”

“机灵的爱丽儿,” 普洛斯彼罗说。“把他带到这儿来,我女儿应该见见这位年轻王子。我那弟弟和国王在哪儿?”

……

物之低语(组诗)

1.      春水

沿着春水蜿蜒的走向

沿着蛇引领的路线,神秘花园

像丽人,等在阳春三月

 四季的开篇总让人欣喜

你读着胜利的太阳、溃退的残雪

柔风,种子,芽苞——婴儿之笑靥 

 青草的马车载着盛装的蝴蝶

奔跑在重生路上,只为

赶赴——前世的邀约

多么浪漫的爱情传奇

结局恰如你期待中的美好

而你多么开心——跟神想到了一起

 

2.      阳光 

从梦的废墟,宛如雏鸟

从碎裂的蛋壳里

站起来

又一次,我看见

枯槁的枝头挤出颜料

到处桃红柳绿。倦寐的

大地,突然转过好看的脸

让燕子兴奋

我们爱

美的诱惑从四面包围过来

设下圈套。再次温柔地

律动,随起伏的潮汐

 

 3.       

 一个古老的生命符号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

更简单,然而,更猜不透的谜

生物学家那里可有惊人的业绩?

——发明了一只人造鸟蛋,

还是直接造出一只会下蛋的鸟?

对此,鸟儿们从不枉费心机

好像猜谜是人类的怪癖

而它们,只管把“谜”摆在鸟窝里

孵化期,每只蛋都带着图腾似的表情

每只蛋里都藏着不一样的秘密——真的,

“不是所有的鸡蛋都能孵出小鸡”

 

 4.      苹果树 

我不是神灵,不能保证:

我活着,你就活着——

我死了,你活得更好

另一种情形是:

我活着,你从没活过

我死了,你永远不死

想说什么呢——

不过是把眼前的一棵苹果树移到一首诗里

不过是为它唤来词语的绿叶、月光和小鸟

此后,在光阴的金色果园里

看你开出雪白的诗意之花

我以血灌溉,你用自然的意志结果

 

 5.      蜜蜂 

用怎样神秘的“8”字舞

某位同伴将你引到园中

——艳阳正好,槐花甜蜜盈盈

装满你的蜜罐吧,换取你的妆奁

怎样甜美的歌儿升起在更甜的心

快乐地忙碌,身子弯成少女的眼

可是啊,神怎样编排了那另一种命运

瞧,那少女的脸颊布满斑驳的树影

叹息将身体像瓦罐一样抽空

夜晚多么遥远,霓虹灯做着白日梦

怎样的光阴要一寸一寸捱过

怎样的美酒映出她凋谢的脸孔

 

 6.       

呼喊什么,它们——

搂着树技,拼尽气力——

整日整日,不倦干饥——

呼喊什么,到底——

呼喊者这般焦灼——

被呼喊的,装聋作哑——

声浪持续上涨,仿佛——

树林已被淹没,迅速——

漫进十层楼房,天哪——

到底在做什么,它们——

这庞大的歌队在烈日之下——

庆祝生、庆祝死,还是爱情——

 

7.      睡莲 

睡莲睡着,于锦缎的眠床上

枕锦缎的水枕——

且睡,且开——仿佛一句梦话

仿佛——瓷白的灵魂之花

从深暗的淤泥——

升上清朗的水面

仿佛——橘红的爱情之火

从幽邃的内心——

升上苍白的脸颊

仿佛,一种思想——

来自池塘自己的沉思

我们相视而笑。阵雨骤至

 

8.      银杏树 

窗外,一棵银杏树

用金黄的呼唤

招引我——走出书斋

站在天空下,近距离

欣赏这——《秋》的景致

油墨芳香,引来怀旧的甲虫

我相信,这是世上最真的杰作!

一棵树创作了它自己,并宣称

一切对它的临摹,皆为赝品

而这杰作不为人的欲望收藏

也不被运往苏富比拍卖

树,有权毁掉它——在秋风的游戏中 

 

9.       星 

星,星星,繁星——

最远最贫穷的山庄

也顶着一片最富丽的夜空

这便是我眷恋乡间的理由

眷恋往昔——那么强烈地召唤

一个永夜:眼眸、珍珠,芳唇、花瓣儿

舒展的四肢盛开在弱草中

爱的甜蜜混和了野芹的气息

被夜风稀释,融化进崇高的星系

这最初和最后的财富,终将

陪伴我,乘上风中的舟子

——繁星升起在新的栖居地

发表于2012年3月《诗潮》

《孵化记忆的巢》(组诗)

1.  阅读自然 

蝉,在窗外歌唱,不厌其烦

一只蝉?抑或前世爱恋的少年

为爱情,口哨儿吹得多么甜

放下书卷和书中的自然

如从前的小姐放下绸布和针线

守在帘后,凝神倾听、隔窗窥探

不见蝉,也没有少年

波斯猫钻过树篱,探访一只

午睡的蝶儿。红王子花开得正艳

不见猫,也没了蝶儿

风,摇动葡萄藤的枝蔓

晃动的光影里,两只麻雀轻颤

 

2.  西风过后 

昨夜,打西边来的一匹快马

从我屋前驰骋而过

银灰的鬃毛擦响玻璃——我想

也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清晨,急切推开房门

但见小园一片零落

莫非快马之后又发生了别的

我说不好——花朵们都逃难去了

接下来的夜晚,格外安静

没有小孩子哭闹声

也没有蛩鸣。万物屏息静气——

月亮也是——好像天外有重要消息

月光下漫步的我——裹紧风衣

隔壁的婴儿——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影子印在窗上。蟋蟀们——

抱着吉它去了别处的酒吧?

 

3.  许多年后  

许多年后,我将回到我的出生地

回到被称作故乡和老家的地方

回到出发的起点——孵化记忆的巢

如果可能,我将循着那来路逆行

像狗,循着自己的气味

我循着记忆——清凉的薄荷香

攒下的沧桑是带回的唯一礼物

轻飘飘,在司空见惯的眼中

只有我——知道,疲惫有多重

倚一丛野菊沉睡,直到被路过的

蜜蜂叫醒,像从前某个夏日的午后

从草地上起身——蓦然想起母亲和家门

 

4.  春天回来的时候

春天回来的时候

我看见树木重现山鬼的姿色

树木也看见我,以及交配期的雌鹿

黎明中,到处是鸟儿醒来的鸣啭

是美味的早餐和早餐的美味

以及,翕动的嘴唇和不为人知的眼睛

天空看见大地如看见自己的倒影

大地看见每一朵被点亮的生命之花

溪水,看到自己满是花纹的身子

而死神,只有死神

透过血肉看见大地上的白骨

像收藏家,忙于遴选想要的石头

载于2012年1月号《诗刊》下半月刊

《生命树》(组诗)

 

 

 

1.赶在秋的前面

显然,这一轮季节里已没有春天了

它的功绩完全被夏天取代

而夏天一再加深我的睡眠

我已如此习惯被睡梦拖到深处

除了唤醒黎明的麻雀的叫声

什么也不能垂下钩子将我吊上来

总是,不情愿地告别奥菲莉亚池塘

湿漉漉的头发沾满荷香。总是,

怀着复活的喜悦,却又很快黯然神伤

雨后,红王子树丛繁花零落

白葡萄串儿珠光闪闪。小路上

谁在轻念:“务必赶在秋的前面……”

2.爱情是一个动词

现在,我用过来人的口吻说:

爱情是一个动词。爱,变化无常……

就像一匹自由惯了的野马

而我们,从来就不是好骑手

的确,也有过征服者的荣耀

可舒舒服服骑在背上的时间总嫌太短

——瞧,幸福来不及像野花绽放

已被它尥起四蹄猛然掀翻

远远地,这野马甩开我们

独自游荡到隐秘的天边,似乎

那儿才是它逍遥自在的乐园

火焰复灰烬,黎明复夜晚

努力最后一次抓住缰绳,却疲惫不堪

此后——死心塌地将其厌倦

3.过程与结局

是你用古老的爱情之犁

耕种了我同样古老而沉睡的土地吗

我这烂漫的爱情之花

多像四月里芬芳的苹果树

瞧,我怎样全然铺展,任你采摘

从每一处肥沃的山谷

从寂静安然的山坡的树阴下

从欢快清凉的永不枯竭的泉水边

又怎样借助神的力量,凝聚成

一只成熟而甘美的果实

任你尝尽果皮、果肉与果汁

现在,爱人啊,我将看着你

怎样把难堪的果核处置——我的灵魂

就包裹在那墨玉一样黑亮的种子里

4.宛若出浴

宛若出浴,又一次浮出睡眠之海

裹着晨曦的浴袍与万物一同上岸

宛若鸟中之鸟,飞升且鸣唱

于天地间,把生的欢乐播撒

宛若水边一株卑微的紫罗兰

把爱情染成单一的颜色

宛若遭遇驱逐的国王

再回不到梦中的疆土

5.当春天再度造访

当春天再度造访我们的寄居地

在紧闭的坟墓前,它伫足

倾听河水呢喃,梦靥一般

间或,一两声咳嗽

来自去年住在此地的一位老妇人

稍迟疑,照例留下红桃绿柳

不像我们,偏向石头刻下

“到此一游”

一阵旋风,倏然跃上青冈

竟是我们的松狮犬——急切的灵魂

6.奔走

在林中奔走,我是一棵奔走的树

以树的眼光看,我何其自由

——自由,缘自它们身不由己

我往来穿梭,会见每一位故旧

包括一位旧情人。在水边

用亲吻怀念一朵揉碎的雏菊

我知道,背靠的榆树不会无动于衷

它轻轻颤动,就像某个夏日黄昏,看见

两枝纠缠的并蒂莲,我喉咙发痒

另一个黄昏——啊,并不遥远

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树们集体奔走

而我,成为一座凝固的石头

7.山谷

 

走进山谷,走在低处

任卑微的事物高过肩膀

任溪水命运般尾随,悄悄地

在脚边,在前头,在后头

任它预半夜凉初透言最哀婉的结局

抱怨、诅咒,把泪珠咬碎

任它转身,消失

把你丢在阴翳的密林里

而山谷,即便低谷已不能再低

你忧郁地垂下头

看见,更卑微的青苔

努力托举你的双脚

 

 

8.醒来

 

每天在黎明中醒来

每天在鸟声中醒来

——黎明,这宇宙的蛋清

——鸟声,这钳破蛋壳的尖喙

我用清澈的目光向你们问候

而夜晚,我合上眼睛前

常常不记得用温柔的声音跟你们

道晚安——可道别,从来不曾间断

每一场睡眠都是一次排练

总有一天,不再睁开眼

黎明,请照例朝我眷顾地俯身

鸟声,请依旧把我的名姓轻唤

9.致BY

你爬上岸。走开了,朝自己选择的路

脆薄的黎明裹着天大的秘密

这太像一场戏剧的结局么

在我,却是开始。滑向无底的泥沼

整个身体成为一截槽朽的木头

并成为自我的肥料

向路人献出羞涩的苔藓

距离从来不是那些高山长河的阻隔

距离,是生者访问死者而永远敲不开的眼皮

10.墙

看见那堵墙了么,亲爱的

听见墙外的音乐了么——

不是音乐,是永恒的时间潮汐

是鸥鸟唱诗班永无止歇的歌儿

可是,别用指尖儿碰触那阴凉

并以“恐惧”道出全部手感

最好,乖乖地,绕过墙根儿

别去打扰死神的睡眠

也别猜想墙那边的景象——

梦啊,总是选中它自己的设计师

一切布置好,就恭迎你出场

神呢,他一念之间成就的伟业

不过也是这墙壁一样简单

生,是活向这边;死,是活向那边

11.生命树

一个人,由生向死的出发,无非

像一棵树,由泥土向空中——天空

旷野,林地,街角,溪岸

何处可生息——这,不由你

沿主干发展的命程,好歹一段

以枝桠成就的形态,充满可能性

有了念头,就发一片叶子

念头生生灭灭,叶子飘飘落落

 

谁与你为邻,谁为你做伴

风迟早会给个说法,勿论好坏

一个人经历的风雨一定没有树多

一棵树体验的磨难却比不上人

好运气便是有凤来栖

而死亡时刻在暗处尾随

你好奇,就挖开泥土看看树的反面

树的根脉,通往神秘的幽暗之泉

12.时间在流逝

时间在流逝

一个瞬间接替另一个瞬间

像波浪之叠印,绵绵不绝

你可以说,一个波浪的奔赴

是为前方等在水边的一棵青草

起初是这样。但,拥有就抛弃

智者早看破了时间的虚情假义

可除了永恒的死亡

有什么办法留住它呢

看啊!这遍地黄花,这时间的妓女

每一刻都在卖俏,却无耻地微笑

仿佛,微笑是那换取的面包

载于2011年第2期《蓝鲨》

 

 

冰河日出

 

一年中,总在季节轮回的交错处到浑河两岸的大自然中走走。春草发芽,夏花繁丽,秋叶飘零,白雪皑皑,四季不同的景象对应着不同的心境。但是,看冰河日出还是第一次。

为了看到日出,我们在黎明时分进入浑河岸边的五里河公园。此时,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之中,不睡的是桥上的灯火,在微白的天光衬托下,宛如睡美人头上的发卡。

冬日的浑河有一种庄重、沉静之美。绵延的河道因冻结而静息,无波纹,无水声,冰面平坦似陆地,向远处伸展,幽深旷远,白色的边饰,是不断封冻而凝固的波浪。码头上,游船冻结在水中,船上有过的欢乐和笑脸已属于逝去的夏日。岸畔可见一丛丛芦苇,虽已干枯,却不失窈窕淑女的纤秀婉约,微风轻浮,窸窣舞动,给冰河增添着雅致。在一处类似钓鱼台的地方,有一片水域没有结冰,水面上不停升起袅袅水气,像一个天然温泉浴池,池中居然浮着两只水鸭,悠闲地泡着温泉浴,让岑寂的冰河现出几分灵动与生气。天地间一派宁静肃穆,唯林中鸟儿间或发出一两声鸣叫,不甚响亮,如似梦非梦中的呓语。此外,是冰裂的声音,轻而短促,不是人类的语言所能描摹。

我们一边拍照,一边耐心等待日出。

说来有趣,第一次欣赏浑河日出胜景,竟不知太阳将从河的哪个地方升起。按习惯说法,我们所站的位置应该是河的北岸,那么太阳应该从东边,也就是我们左边很远处的富民桥方向出现。我们一厢情愿地把期待寄予那里。属实,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地域开阔,又有一座美丽的斜拉桥陪衬,日出冉冉,岂不美哉!远远地,我们已经能看清桥的线条了。

然而不久,就在对岸的国玺和江弯城两处楼宇的剪影之间,天际上突然现出淡淡的红晕。显然是日出的迹象。那红晕像一片薄薄的帘幕,渐渐变浓。而太阳并不急于露出脸来,你尽可以想象那帘幕后面的美人“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的样态,忍不住怪她不该磨磨蹭蹭。可一眨眼的工夫,发现那张红红的脸儿忽地抬了起来,先是额头,继尔脸蛋儿,接着下颏也露出来了,然后,像似猛然从坐着的绵榻上站了起来,一下子就升高了。高,且明亮,光芒四射,让你再看她不得。再看,眼睛就花了,眼前一下子出现好几个小太阳的晕影!一幕精彩的短剧,差不多只有三两分钟的样子。真是让人意犹未尽。

我想,日出之快,也许是由于有楼宇作参照物的缘故。等它贴着天壁继续上升,特别是升上中天,再没有什么可参照的时候,它看上去简直迈不动步子,而一天还是如期结束了。难怪人们慨叹:太阳挪动的脚步多么慢,而日子消逝得多么快!

太阳出来了,将万物纳入她的宫殿。仿佛受到日光感应一样,桥上的灯火瞬间熄灭,而远近的楼宇和树木全都明亮起来。林中的小鸟欢快地鸣唱,翅膀扇动着,不知怎样做着晨起的第一件事。树木呈现出明快的面貌,褐色的枝干线条清晰,显出冬日特有的可爱。河边用木板铺的甬道上,已开始有人晨练,步行或慢跑。一个美好的冬日之晨,虽天气寒冷,却如此令人愉快。

荒谬生活与艺术创作——西蒙娜•德•波伏娃和她的小说《女宾》

 

西蒙娜·德·波伏娃,1908年生于法莫道不消魂国巴黎,父亲是官宦子弟,酷爱戏剧;母亲是落破银行家的女儿。她很早就表现出惊人的天赋,三岁时能阅读,五岁时开始上学,七岁时创作出故事《玛格丽特的不幸》和《笨蛋一家》。父亲把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寄托在女儿身上,他让波伏娃树立对文学的信仰,向她灌输“世上没有什么比成为作家更好”的观点。波伏娃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她最终成为二十世纪法莫道不消魂国作家中的大师级人物,一个全部的生活都由写作来支配的人。她的小说《名仕风流》曾获得法莫道不消魂国文学最高奖项龚古尔奖。不仅如此,她还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存在主义哲学先驱人物,1949年出版的《第二性》,在思想界引起极大反响,成为女性主义经典。美国和加拿大建立的西蒙娜·德·波伏娃研究中心,是证明她思想重要性的标志。1955年9月应中国政府邀请,她和萨特曾一同访问中国。

                                                           “我们俩就是一个人” 

 在波伏娃的头上,除了炫目的光环外,人们热衷谈论的是她个人惊世骇俗的情感史。她是存在主义学者让-保尔·萨特的终身伴侣,作为20世纪文坛上久负盛名的一对,两人的关系尽人皆知。但是,他们从未履行婚约,也不住在一个屋檐下。萨特不认同一夫一妻制,他承认他和波伏娃之间绝无仅有的关系可能持续一辈子,但这并不能代替其他人际关系所带来的乐趣。他坦言:“在我们之间存在着无可取代的爱情,但是我们各自也有些偶然发生的爱情。”所谓“偶然发生的爱情”,即指短暂的艳遇。萨特的这种思想,也正好符合波伏娃的信念。她拒绝婚姻,认为“婚姻不过是社会对私生活的干预”,她希望自己像男人一样独立地过完一生。她与萨特的爱情让她的自由有了保证,而正是这份自由,把她从束缚女人创造性的所有教育和社会的条条框框中解放出来。起初,他们签署了一个为期两年的合约,在这两年里“尽可能亲密地度过”,但不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后来又签署了第二个合约:永远不欺骗对方,尤其是不能隐瞒对方任何事情。他们分享一切:工作、计划、经历,包括各自的“偶然爱情”。他们彼此相爱并信任,五十年来,坚不可摧的友谊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对他们而言,形式上的家庭的负累实在显得多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义务,也没有任何束缚,他们共享这绝对的自由,因为,他们需要自由并彼此需要。

曾担任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艺处处长的玛德莱娜·戈贝尔回忆说:“他们在巴黎各自住各自的,但几乎天天见面,中午常常一起在圣日尔曼德普雷区的‘调色板’餐厅吃饭、聊天。就算没在一起午餐,也会恪守他们下午四点的约会,约好一起肩并肩地创作。他们可以有六个月时间都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写什么,但他们的手稿都会在第一时间交给对方‘审批’。”

戈贝尔描述的是波伏娃和萨特两人相处二十多年后的情形。

对于波伏娃来说,萨特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爱人。她曾写道:“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会融洽地相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凌驾于这种关系之上。”萨特对波伏娃的评价是:“西蒙娜·德·波伏娃身上最奇特的就是,她有着男人的智慧……和女人的多愁善感……也就是说,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我想要的一切。”他在给她的信中强调:“您(波伏娃)就像是我人格的依靠。我唯一成功的事情就是我们完美、轻松的关系。”除了个人魅力的相互吸引,两人的默契更多地建立在精神、道德和情感之上。

西蒙娜说:“我们俩就是一个人。”

萨特说:“存在一种深入的关系,它不时成功地创造出一种个体——一个我们,这个我们不是两个你,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我们。”

在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中,他们一起经历了二战和物质匮乏,一起参与创办《现代》杂志,推介存在主义观点,一起为世界和平与正义奔走……中间穿插着文学与哲学的探索和创作,以及各自或短或长的“偶然爱情”。

1929年,21岁的波伏娃与24岁的萨特倾心相恋,到1980年4月15日萨特离开人世,两位非凡的人物用自己的方式持续着只可能属于他们的长达半个世纪的爱情传奇。6年后的4月14日,几乎是在同一个日子,由于同一种病因(肺水肿),波伏娃逝世,她被安葬在蒙帕纳斯公墓,继续陪伴在萨特身边。  

                                                      “把生活看成是一场幸福的冒险”

 1929年,波伏娃取得大中学校哲学教师资格,1931年进入教育界,先是在马赛的蒙格立高中任教,1932年转入鲁昂的圣女贞德中学。在蒙格立高中,波伏娃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年轻的举止高雅的无政府主义者,在课堂上她直截了当地向学生坦言她对工作、财富、正义、殖民的看法,喜欢和学生谈论纪德、普鲁斯特、卢克莱修。她的生活无拘无束,每逢休息日,她都穿着一件旧裙子、一双草底帆布鞋,带着一个装有香蕉和面包的果筐,徒步出门旅行。她也独自去咖啡厅、餐厅、电影院以及人们认为不大正经的街区,在行走中构思她的新小说,并和自己进行创作对话。

在圣女贞德中学,波伏娃的学生中有个与众不同的俄半夜凉初透国小姑娘,名叫奥尔加·科萨基维奇,她是俄半夜凉初透国流莫道不消魂亡贵族的后裔,有着白晳的脸蛋和金色的长发,长得十分可爱,她的异国情调引人入胜,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有种在波伏娃看来“不知晓的某个东西”非常迷人。奥尔加的身世唤醒了波伏娃对幼年时代的回忆。她的父亲也是一个贵族,也有过高贵的地位,过着体面的生活,只是后来沦落到了粗俗的小市民阶半夜凉初透级中。奥尔加就像一面镜子,让波伏娃从中看到了自己。

奥尔加对波伏娃绝对信任,并像着了魔一样地依恋波伏娃,同时,“她的面容、姿态、嗓音、语言、叙述……”也整个迷住了波伏娃。

1933年9月,在勒阿弗尔任教的萨特作为外籍助教去了柏林的法兰西学院,在那里亲眼目睹了纳粹主义的甚嚣尘上和社会道德秩序的混乱。两后年,重新回到勒阿弗尔,在通向伟大的作家之路上暂时一事无成的他,一度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这种情绪已经到了令人疯狂的地步”。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萨特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奥尔加成了他的一剂解药。有她在场的时候,萨特的疯狂的幻觉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并总能找回轻松快乐的感觉。萨特也由此狂疯地爱上了奥尔加。

为把这位俄半夜凉初透国小姑娘留在身边,波伏娃想方设法说服了她的父母,答应辅导奥尔加的学习,做她的良师益友,以便让她攻读哲学学士学位。她和萨特还为奥尔加制定了周密的学习计划。而事实上,奥尔加根本什么都不再学习,她个性独立,藐视一切束缚,满怀热情地过着自由放任、随心所欲的生活。她搬进了波伏娃在鲁昂老城区租住的小绵羊饭店,和萨特、波伏娃一起组成一个“三人小集体”。他们是情人、朋友、同盟,每个人都同时扮演着诱惑和被诱惑的角色,三人的爱形成一个圆圈,彼此努力做到没有偏爱,感情平均分配。

在一个二人小组中引入第三人,这让每个人都会从他人的眼光中看到自己,这个主题强烈地吸引了波伏娃和萨特,为此,他们宁愿把生活当成实验场,同时也“把生活看成是一场幸福的冒险”。在他们看来,这份爱情通过三面镜子不停地传递感情和情绪,这是对传统习俗的挑战,并成功地藐视所有的心理学和所有对内心的分析研究。

这个“完美的情感结构”显然是过于理想化了。对萨特来说,这涉及一种纯粹的感情扩张;对于奥尔加来说,没有任何人和萨特同等重要。而对波伏娃而言,这是一段激烈而痛苦的经历,她在对奥尔加的柔情和对萨特坚定的爱情之间挣扎,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被施了魔法的怪圈。为了摆脱这种魔法,她把现实生活中的故事搬进小说《女宾》里,并在小说结尾,杀死了“奥尔加”。三人组合最终解体……

                                        “荒谬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创作艺术品”

萨特说,荒谬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创作艺术品。波伏娃和萨特的生活本身就如同一个虚构的故事一样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而他们作品的素材就取自他们自身。

半自传体小说《女宾》创作于1939年,背景是二战前夕和初期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巴黎,人们生活在对战争的恐惧不安和对未来的忧虑之中,灾难何时降临成为人们日常避不开的话题。在和平时代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人们不相信会有战争,而战争却以人力所不能抗拒的力量一天天逼近,直到真正暴发。小说正是顺着这条暗淡的时间主线展开。其中的人物,皮埃尔·拉布鲁斯是巴黎著名剧院的名演员和大导演;作家弗朗索瓦斯是他忠诚的爱人和助手,他们的事业正如日中天,但战争带给人的混乱使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挥霍殆尽,他们的剧院随时面临关门歇业。格扎维埃尔是个年轻的乡下姑娘,几乎尚未成年,因为不满鲁昂积满污洉的城市和毫无生气的城里人,从寄养的叔叔家逃到巴黎,弗朗索瓦斯为她的魅力所征服,收她做养女。三个人物分别对应现实中的萨特、波伏娃和奥尔嘉,从而构成小说中的“三人组合”。三人中,弗朗索瓦斯与皮埃尔两人互为知己,他们的思想总是一致,“就像一个人”;而弗朗索瓦斯对格扎维埃尔出于保护者的责任,处处体贴呵护,格扎维埃尔时而表现出的依恋,也使两人不时产生情人般的柔情;至于皮埃尔与格扎维埃尔,几乎发展成了情人关系。从费朗索瓦斯的角度看来,“她爱他们,他们爱她,他们相爱。”一对和睦结合的夫妇已经很美好,而三个竭尽全力彼此相爱的人更加多彩多姿。美好的三人组合,一种超乎寻常的生活方式,让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充满期待。在他人眼中,他们看起来的确很美满,有时两两相伴,绝大多数时间全体出动,臂挽臂齐步前进在大街上,像串通好了似的都很快活。但事实上,三人只要坐下来,便会开始地狱般的心理煎熬。格扎维埃尔是个敏感、聪慧的姑娘,同时也是一个情绪激烈、生性傲慢和富于嫉妒的女人,她不满足于与弗朗索瓦斯分享一个皮埃尔,她身上有种邪有暗香盈袖恶的东西,总是让她时而会产生一种损害他人、伤害自己以及让人憎恨自己的需要,这让三个人都很难受。三人组合最终以格扎维埃尔投入热尔贝的怀抱而瓦解。热尔贝后来却成了弗朗索瓦斯的“偶然爱情”。格扎维埃尔彻底输了,只有靠谎言生活。小说中的热尔贝对应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博斯特,他曾经是萨特的得意门生,二战时期成为波伏娃的情人,后来娶了奥尔嘉为妻,而生活中的奥尔嘉一直是波伏娃生活圈子里的朋友。

尽管波伏娃的小说取材于现实生活,但是她主张,一部作品的美必然要超越现实状况,具备非真实性。《女宾》的中心主题是“他人的幻影”。她认为,“他人即地狱”。当一个人迷失了自我,只想从别人的目光中来辨别自我时,他就会陷入这个地狱。弗朗索瓦斯只有通过格扎维埃尔带给她的反复无常的感情而存在,要想从这种魔圈中解脱出来,就只有摧毁另一个存在着的人。“不是她便是我。”小说最后,弗朗索瓦斯打开煤气阀门,杀死了格扎维埃尔。

波伏娃花了四年时间创作了《女宾》,1943年8月,在法莫道不消魂国作家协会帮助下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这是她出版的第一部小说,并因此一夜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