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美の屋
诗意的银河系,一颗孤独的星球

星の呓语
说你说我
书中日子
诗意栖居
散文随笔

 

2009.06.28 22:18:00 
 城市森林  

090628

城市森林

 

 

曾经,一位马背上的皇帝

死了,葬了——三百多年

庄严的皇家墓园外

一片小树儿活了,长大

长成参天古木

繁衍数不清的子孙——三百多年

这,就是我的城市森林的来历

 

昭陵,曾经庄严的皇家墓地

偏安城外,像城市腮边的痣

神秘,壮观,美不可言

怎奈,阴阳禁忌罩着

——双重的面纱

臣民之手有不染指的信条

 

时异境迁。天下事——三百多年

那树中的老祖宗可都记得?

谁,什么时候,在墓园外

盖起第一座民房?房子也繁衍房子么

如今,层层叠叠的楼宇

将墓园与森林裹在城中,长眠的帝、后

成了隔墙而居的邻居?

 

常幻想,那一对墓主人

倘真活过来,多好

那个叫皇太极的老头儿

和他的博尔济吉特氏老伴儿

像随便哪一对退休老夫妻

双手抱膝,闲坐小凳上

打量往来过客——啊,他们是坐在

自家的月牙宝城门口

看幸福的人们

享受他们的森林花园

看老邻居们毫不见外地在园中散步

看孩子们骑单车、玩滑板

看年轻人,不知脸红地谈情说爱

——当然,随他们去吧

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喜欢

拍拍廊柱,对古老的殿阁

指指点点。提起陈年往事

令他们快慰,也,不安

——当然,随他们怎么说

……

 

我只知道,没有这对墓主人

就没有我的城市森林

只是,我还不到享清福的年纪

这园林也不是想来就来

总要等到季节切换,才想起

把自己跟园林相连的路,系紧

是的,总要等到季节切换

那林中的古木,才听到

我的心跳和不擅打扰的脚步声

皇帝和皇后

灵魂催生的花朵

也总在季节切换时

散发特别好闻的香味儿

 

春天,追着园中的小草跑来跑去

把不知名的小野花

缀满钮扣儿,花香多么近

仿佛来自,自己的肌体,而我

多么清新,仿佛重新来过一样

连森林中的松鼠也会——伫足侧目

至于鸟儿,我该怎么说

它们的歌乐如此动听

可只要你靠近

乐音就会止歇,仿佛距离

是控制歌喉的按键

然后,你听到翅膀扑动的声音

——奇怪,在鸟的眼里

人,有那么不可靠么?

 

到了夏天,就不怎么去森林了

夏天,森林繁盛得让人透不过气

耐心等待秋风起来

金黄的叶雨纷纷飘落

沿林中小路穿行

如同穿行在森林的掌纹上

每一条路径都暗示了不同的结局

令人想到命运,想死亡的事

从秋天的森林归来

人就会变得深刻又深邃

 

雪后到林中去,在冬天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圣洁的事

到处都被白雪覆盖了

到处是玉树琼枝

寒风在林间穿过

衣袂刮落树枝上的雪

鸟在看不见的地方鸣叫

仿佛在看不见的天堂里的光里

站在雪后的森林中

呼吸凉润的空气

肺腑也被大雪洗过一样

便暗自喜悦:又干净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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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4 10:39:00 
 《早晨,我来过的小径》  

090641

早晨,我来过的小径

 


早晨,我来过的小径,

清风更早地来过?

手指拂过每一朵玫瑰——不经意地?

它轻率的背影后面,

留下几片落红——默默地!

不胜娇羞……

大地接住那美艳的花瓣儿,

又把眩晕的哪一朵安抚?

 

所谓细节,都在麻雀眼里了,

它站在枝头创作别样情歌。

 

这一天,有多么可爱的开端!

我在园中散步,
眼前之美好,都是写给你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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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8 21:38:00 
 《远逝的风俗画》之端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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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前半月,街市已日渐有了过节的气息,小贩在路边支起简易货架,上面挂满五颜六色的彩线和彩纸扎的小葫芦,引得小孩子和爱美的姑娘伫足,小孩子有大人宠着,选了好看的小葫芦喜滋滋去了;姑娘们指尖拈着五彩线,挑过来拣过去,在嫩白的腕上缠绕着、比试着,很喜爱的样子,却不立马买下——总要等到节日近些吧!可又能“近”到哪儿去呢?不几日,就有腕上、脚踝上缠了五彩线的姑娘频频从眼前掠过,鲜艳的彩线给青春的生命平添着美艳与活力。眼里看着,心下艳羡着,只是,决不会效仿了。美——有些美,是仅属于年轻人的专利。

端午节,不可少的是粽子。说来有趣,传统的中国节,全都少不了一样主打吃食。似乎你过的每个节日,首先都是嘴巴的节日。尽管富足的日子里,不用等到过节才会吃到饺子、汤圆、粽子、月饼,但这些节日食品似乎只在节日里才能回归本来的味道。不能不说,嘴巴遗传的对食物本能的追忆能力远胜过意识强加给它的。近日,宅区附近的菜市场上,总能看见一个白胖的女人,当街经营粽子,她是现包现卖的,泡好的糯米,雪白,泡好的竹叶,葱绿,泡好的马莲,柔软绕指,她变戏法似的在手上舞弄着,一会儿一只有形有款的粽子就成了,码一大盆,她男人在旁边支个大蒸锅,把包好的粽子煮熟,码在另一个大盆里。媳妇包粽子,默不作声,精力都在手上了,男人却是一边忙乎一边哟嗬:“刚出锅的粽子!”平日里见超市卖的粽子,想都懒得想一下的,现在路过小小的粽子摊儿,竟会忍不住望一眼,甚至忍不住要买两个尝尝了。

北方的端午节没有龙舟竞渡的传统,吃了粽子,这节也就过完了。兴许是屈原生活的中原楚地离我们北方太遥远,北方人过端午节从来没有南方人那样喜兴。小时候在乡下过的端午节,甚至跟屈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端午节在农历五月初五,乡下人习惯称它“五月节”。五月的大地上,春天播种的作物已长到及膝高了,绿草青葱,河水丰盈,气候不冷不热,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乡下人家的小院里,种下的蔬菜,秧棵也长起来了,不过,土豆花还没开,黄瓜花、豆角花也没开,那些真正称得上家花的,西蕃莲、虎皮莲之类,也只是猛长身板儿的时候。园子里应时盛开的只有芍药和刺枚。每年,芍药与刺枚打骨朵儿的时候,五月节就快到了。女孩子们帮大人忙完农活和家务,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各色布头儿,一根一根抽五彩线,红,黄,蓝,绿,紫,拈成一条彩绳,留着五月节那天缠手腕上。还要用白麻扎个小巧的笤帚挂在胸前,扎笤帚的箍儿也使用五彩线。像我姥姥那样有些年纪的老太太,会用桃树枝削两只小棒锤,吊在发髻上,走起路来,颤颤荡荡,挺美气的。艾蒿和防风,要等到五月节的前一天晚上才能采,而且一定要等到太阳落了以后。白天,下地干活的人会留意哪片荒地上艾蒿和防风长得好,收工的时候就顺便采回家。有女孩子的人家,女孩子们也会结了伴,天黑后到野外采艾蒿。采来的艾蒿悬几枝在房门上,插一些在屋檐上,剩下的放阴凉处慢慢阴干。艾蒿和防风有除湿去寒的功效,据说可以用熏蒸的土办法治病,不过我从没见家人使用过。我们只用来在三伏天里熏蚊子。

五月节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母亲就把孩子们喊起来,催促着去洗脸——不是用水盆洗脸,是到村边的麦地里用露水洗脸。所以不能晚,晚了,太阳出来,露水就下去了。此时麦子刚刚抽穗儿,麦粒里裹着一股甜浆,我们用麦叶上沁凉的露珠洗完脸,回去的路上总忍不住剥些麦粒在嘴里嚼,嚼成面筋,像泡泡糖的粘饴一样,没有泡泡糖甜,却绝对“绿色”,嚼着嚼着,咽肚里了。北方的大地上不长竹子,不产糯米,我小时候的五月节上是没有粽子吃的,连粽子是什么也没听说呢!我们的五月节指定食品是鸡蛋,条件好的人家,每个孩子可以分到两个鸡蛋,一般的也就只有一个鸡蛋了。从麦地里回来,母亲就把鸡蛋煮好了,分给孩子们。鸡蛋在手心里捂着,热呼呼的,舍不得剥开吃掉,揣兜儿里找玩伴显摆去,看谁的鸡蛋又大又红。

五彩线和小笤帚是在五月节的清早戴在腕上、挂在胸前,记不清一周还是两周之后,要取下来,埋在车辙里。五月节到此也就过完了。

小时候在乡下过的五月节应该比今天在城里过的端午节更原始,它没有纪念屈原那样宏大的主题,而仅属于古老的、纯朴的除病祛邪的习俗。但显然有着自己的特色,每个细节都暗示了人与天空、与大地、与自然、与未知世界的融合。

许多年没在老家过五月节了,也不知道故乡人如今过的是哪个版本的五月节。人们肯定会有粽子吃,市场经济可以让商品流通到每个角落;也会在电视上看南方人赛龙舟,肯定也早听说了屈原的事,知道了端午节跟这个人的关系。信息时代,文化的同化力是多么强大、多么无穷啊!我们是无力留住什么的,而乡下人的不自信,会使传统更快地淹没。

那片土地上的姑娘们,还会在五月节这天戴上自己亲手做的五彩线和小笤帚吗?她们还在日落后去采艾吗?还在日出前用露水洗脸吗?……

——我已不敢想象故乡还葆有那朴素淡雅的风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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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1 16:39:00 
 一些感激的话  



川美近照-2



210湖南《文学界》编辑远人先生辗转打来电话,约我做3月号的专辑,所有文字影像资料等,只有一周准备时间。我应承下来,欣喜中更多的是压力。细心的远人发来电子信,罗列了全部需要准备的内容。我快速筹划着该从何处下手。作品、评论现成的,棘手的是访谈、印象和其人其文。我在心中权衡圈定出人选——朋友中相对了解我的人。

给诗人、诗论家马永波打电话,邀请他为我作访谈。永波很忙,还是答应了。恕我头脑单纯,事后才知道,永波答应给我作访谈,不仅要放下手中的工作,还要“放下架子”,把自己置于采访者的低处。

给诗人、作家李轻松打电话,请她给我写印象。轻松语气中开始有些迟疑。我知道,我真的是在为难她了,她日夜赶写剧本呢,要按时交工的,眼下最吝惜的大概就数时间了。而且轻松是做事认真的人,答应给人写东西就得认真写,这无疑又要额外地耗费时间。不知为什么,一向羞于开口求人的我,那天显得特别坚持,抓住轻松不肯放手了。好轻松,三天后给了我一篇精短的美文。我在回信中说,“印象”也许不完全是我,但它是指给“我的方向”。

为了迅速征集到“其人其文”,我选择十来位散文和诗歌界的朋友群发了短信。短信发出不久,手机铃声立刻响个不停。一段段精彩的评语带着真情展现在眼前,让我读得感动。欣喜,天南海北的朋友们,不仅热心,且对我的人品作品有着大体一致的把握。“低调与安静”,呵呵,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手机里,至今保留着那些短信舍不得删。

一切准备就绪,远人临时来信说,他看好了我译的《鸟与诗人》中惠特曼的诗歌《不停摇动的摇篮》片断,想让我把整首诗译全,一并刊出。老实说,我当时不知道这首诗有多长,担心时间紧完成不好。想作罢了,幸好在网上找到原诗,一口气译下去。真得感谢远人,不是他,我也许永远不会译这整首诗的。这首译诗刊在专辑的作品中,远人为此加了编辑按,说相对于已出版的旧译,“川美的译本更为直接、更为饱满,语言也更为丰富”。我不敢将溢美之词打包全收,但远人对艺术的真诚和对编辑工作的职业精神,令我感佩。

专辑中原定还有一项关于文学方面的书信往来,我选了跟诗论家王珂先生的几封电子信。因是私人信件,想到应事先征得先生同意,便将两人信件整理好,全部发给他。当天深夜,收到先生回信,他不仅支持,还高兴地把那些信放在了他自己的博克里。也许限于篇幅?那些信可惜没有发出来。有一点点遗憾呢,那是些有趣的通信:)

    收到《文学界》3期样刊快一个月了。因忙于译巴勒斯的两本书,闲暇无多,今日抽空写下这几句话,以此感谢《文学界》杂志特别是远人先生的关照和厚爱,感谢参与我专辑的所有朋友们!我热爱你们,祝你们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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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1 14:05:00 
 《文学界》3期·川美专辑  

·作品/只在此山中(散文)(略)

·译诗/不停摇荡的摇篮(略)

·访谈/从时间说起

马永波:你写作有长诗《时间是一条没有断流的河》,短诗《时间》,印象中还有一篇散文《时间的指纹》。好像你是个时间意识特别强的人,我们不妨就从时间说起。先说说你的时间意识,你在诗歌中是怎样处理时间这个人类生存的先验地平线的?

川美:说时间吗?这可是个老问题了,从古到今许多大人物都谈论过它,可是直到现在,我们仍然拿它没办法。就是这样,人类可以做到衣食无忧,却无法摆脱时间的困境。还记得圣奥古斯丁说的吧,“时间是什么?如果你们不问我,我是知道的;你们问我,我就不知道了。”时间就是这样无影无形的东西。聪明的古人用日晷、沙漏捕促它,更明聪的现代人用时钟,然而,我们全都两手空空,我们在捕捉它的同时,就已经让它溜掉了。

你提到“时间是一条没有断流的河”,这是一句梦中偶得的诗。在一组有关梦的散文《梦不结果子》中,我曾描述过这句诗诞生的那个美妙的梦境。那时候,我正好刚过而立之年,是到了该对时间敏感的年纪。按希罗多德的说法,“梦主要是由做梦者白天所思想的事物构成”,我想,即便我前一天并没坐在椅子上一门心思地琢磨“时间”,时间观念,也肯定在潜意识里扎下了根。人不仅是生活中的人,更是时间中的人。人对时间的敏感,来自对生命有限性的认知。站在三十岁的界碑面前,人会自然而地想到,你已经走过了命程的二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剩下的命程又有多少呢?凭经验,没人敢期待得太多。而一个人,越往后面,对时间的分配和利用会越难。换句话说,不是你在分配和利用时间,而是时间在分配和利用你。现在走过了四十岁的界碑,我对时间的感觉,常常不是“紧迫”、“急迫”,而是“压迫”了。我想,如果采用“模糊时间”概念也许会对人的身心有益,比如取消时钟和日历,让人只生活在日出日落之间、四季之间。当然,这不可能,现代人似乎对切分时间更感兴趣,北京奥运会上牙买加的博尔特跑出了969。人类已把自己的奔跑速度精确到了秒后面两位数,这很可怕。

时间参与着宇宙间的一切事务,“没有时间,什么事也成不了/——除非,除非上帝本人。”我的诗歌或散文,常会有意无意地触及到时间这个命题,根由自然是对时间的无奈与困惑。在诗歌中,我努力用文字接近时间,试图触及每一个有生命或无生的的事物中所包含的时间内涵,在事物中发现时间的存在。发现时间,应该是人类永无止境的苦役之一。

 

马永波:你的诗歌写作表面上具有整饬的形式、典雅的语言,那么,在激活古典诗歌传统方面,你认为自己有过哪些创造性的实践,又是如何在化用中避免被类型化的危险的?

川美:谢谢你为我的诗歌冠上整饬和典雅这样的好词。语言的职能是它的工具性,一个长期从事写作的人,慢慢地会体会到使用哪种方式的语言对自己更顺手,坚持下去也就成了风格。整饬和典雅,不是我的刻意追求,而是一种习惯。我一向相信作品中的思想(也即内容)相对于形式的绝对权威性。而形式,是一个作家和诗人最基本的手艺活。对我来说,给一束花找一个最合适的花瓶,比给一个花瓶找一束合适的花容易。

激活古典诗歌?呵呵,我好像没太懂你的本意。所以,别介意我做出另外的回答。古典诗歌需要激活吗?它们不是活得好好的?我是说那些古典诗歌中的经典,它们比我们的许多当代诗歌活的要健康得多。如果说向古典诗歌学习的话,我认为,当代诗人最应该向古代诗人习得的是,那种真正乐山乐水的心性和对文字的绝对耐心。现代工业文明养成了我们批量生产的习惯,一些诗歌也好像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一样。在写诗上,我自己推崇“手工制做”。哈哈,我本来就是个慢性子。

避免类型化的危险是必要的,只是我现在还没强烈意识到这个。我发现我的很多诗歌采用了欧洲古典的十四行,但绝对不彼得拉克。因为,那种古老的意大利韵式我根本驾驭不了,而且也未必适合汉语表达。我只是在诗中借用了十四行的体式,有时是有意打破体式,只保留十四行的行数,目的只有一个,使语言尽可能地节制。因为一首短诗,写成十四行足够了。当然,行数也不是绝对的,还要依内容和语感而定。

 

 

马永波: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在的写作动因,那么是什么促使你开始写作的?是什么时候?

川美: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对我来说,在写作上,天性或许比动因更重要。我从未试图用写作改变什么,事实上,写作也从没为我改变过什么。如果说有改变,那就是,它让我越来越像个写作的人了。如同一个乡下青年,一开始只是对种地感兴趣,不知不觉地就真成了一个种地的人。写作和种地很有相似之处呢,都是从无到有、从抽象到具象、从希望到希望,乃至从希望到失望的过程。写作的人,不一定就是作家;种地的人,不一定就是农民。作家和农民,都是各自那一行里的一个级。对于我自己,写作是我生活和工作以外的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精神上的“自留地”。至于动因,是拿出这“自留地”里的收获,与整个世界做交易,求它打开更多的门,让我进去。我不否认,写作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是,我更相信写作本身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一个人苦苦地跟文字较劲,而不去像别人那样热热闹闹地搓麻将呢?或者把时间和生命用在别的方面?这就是命运。

写作,一开始只是好玩吧,用在课堂上学到的美丽词语连成句子,再用一个一个句子描绘出眼前的乡间风物,像模像样地写在本子上,自我欣赏。那是中学时代的事了。不过,那时候没人引导,也没地方交流,根本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算不算散文。我写诗开始的比较晚,1997年以后吧。当时身边有两个写诗的朋友,对诗歌热爱到我那时还不能理解的程度,常常写好了一首诗,不管你忙着还是闲着,拿起电话来就给你朗诵。呵呵,我大概就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吧。当然,也是想换一种方式表达。我的一首叙事长诗《自传的另一表达》,就是试图把往事放进诗歌里的一种尝试。

 

马永波:作为女性写作者,你是如何认识女性意识与写作的关系的?

川美:我在写作中不大注意性别意识。当然,性别意识在一开始写作的时候肯定有,相信每一个写作者都一样。因为意识的觉醒总是从自我开始的,你想表达自我,就离不开要表达你那一个性别的自我。比如在诗歌中,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塑造成女性抒情主人公,女人,母亲,姐妹,等等。而到后来,当关注的范围超越了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到达普遍的人的层面以及普遍的宇宙万物的层面,那种自我的性别意识就淡化掉了。比如面对一棵树,我通常只在意它的自然美感和生命性,而不会去考虑它是雄性的树木还是雌性的树木。

女性和男性在生命体的构成上不同,所担当的社会角色也有所不同,因而在认识和感知事物方面,一定有微妙的差异。女人更偏重感性,男人更偏重理性,这是不争的事实。在写作上,女性的文字质感会顺滑一些,像丝绸;男性的文字质感会粗砺一些,像岩石。当然,这是就一般感觉而言,并不绝对。

我从来不认为在对事物的敏感性上,女性比男性占优势;也从来不认为在思想性上,女性比男性浅薄。不过,在自信心方面,女性多半不如男性。女人总是“写自己的东西,让男人去说吧”。据我所知,女性评论家比男性评论家少得多,哈哈……

 

马永波:汉语诗歌的发生与发展离不开对外国诗学资源的借鉴,结合你自己的诗歌写作谈谈这方面的问题。

川美:我想,借鉴应该是相互的吧。我在习诗之初,也很是迷恋过象征主义、意象主义之类,后来读书多了,发现这些东西在我们的“祖诗爷”那早就用过了,它们本不属于兰波、庞德们原创,而是祖上传下的宝贝到了我们这里给弄丢了,又幸运地被他们拣到了。

借鉴外国诗学资源,关键是能融合进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和语言习惯。我学习国外诗人的作品,更感兴趣的是他们表现出的诗意的思想,因为理性是我们一向富有抒情传统的汉诗所欠缺的。至于形式上的美感,在译诗里面肯定是很难体会原貌了。

 

马永波:主要作为诗人,你也从事散文写作和文学翻译工作,且成绩斐然,你认为翻译对你的写作有怎样的作用?

川美:啊,斐然这个词,是断不敢接受的。站在书店里,面对浩如烟海的书籍,我只会觉得自己真的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甚至连一滴也够不上呢,最多是个水分子吧,属于水而已。

我翻译的东西非常有限,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感觉到对我的写作有直接的作用。翻译,只是满足了我的一种好奇心。偌大的地球,不同的人操着不同的语言,却能对同一种事物表达相同或相近的看法和感受,想想,岂不是一种奇迹!我就是想知道,另一种语言是怎么表达的。由此联想身边的动物,一只狗或一只鸟的叫声,谁能说那不也是语言呢?而且是更高级的语言,因为听上去似乎比人类的语言简单得多。什么时候和怎样建立起人与动物间的语言桥梁呢?我对此一样抱有好奇心。

当然,在翻译的时候,文本自身也会为你打开一个新鲜的世界。

 

马永波:在诗歌中,你最关心的主题是什么,或者说,你认为通过诗歌我们能对文化和人类的普遍困境做出些什么?

川美:自然、生命、爱,可以说我全部的诗歌都围绕着这些主题。世界对于我们的认知永远是挖掘不尽的谜。发现事物的存在,努力逼近它的真相,并用诗的语言记录下来,这就是我们想要通过诗歌联络后人的符号。延续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诗歌只是所有手段中的一种手段,然而却是最温柔、最透彻的手段。你也许不是做得最好的,但确实在你的那个坐标点上亮了一下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当你仰望浩瀚的夜空,你会发现,每一个方位上都有明亮的星星,而使整个夜空明亮起来的,又绝不仅仅是这几颗明亮的星星。

 

马永波:汉语诗歌中一直缺乏信仰这一维度,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导致了精神力量的衰弱,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川美: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自己也一直处在困惑之中。我对宇宙自然充满敬畏,相信人与万物之上一定有一个万能的统治者,但始终不能把它具体为人样的上帝。我在诗歌或文章中偶尔会情不自禁地提到上帝,但只是一种无望的呼唤而已,因为我知道,那是“别人的”神灵,他不会为我做出任何回应。

其实,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信仰,我们在屈原的诗歌中就总能看见神灵的影子。只是,我们一路上把这些也给弄丢了。这有个历史的原因,我们曾经是把普遍的民间信仰简单地当成迷信给破除掉了。我们自己的神不再回到我们身边来,更与我们的诗歌产生了难以和解的隔阂。

要紧的是唤回自己民族的信仰吗?我不知道。更不知道的,是怎样才能唤回。


·评论/像溪水却并非自然地流着(王珂)(略)


·印象/
我愿意远远凝望你的脸孔李轻松)
      

这是川美诗中的一个句子,我觉得它几乎代表了川美的一切。虽然同居一座城市,却没见过川美几回。我没有同她交流过,但我想她会认同我的观点,无论是做人还是做诗,保有相应的距离是一种智慧。一些东西走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了,艺术就是要创造一段距离,与现实的、与心灵的,使之保持那种陌生感、疏离感和孤独感。

说到川美,我有一个想象:川美应该是归属大自然的,她该生活在一个孤岛上,与白云飞鸟相伴,身边有淙淙的溪流,竞相开放的花朵。她随时都会写诗,在不经意之间,又会随时飘散在风中。她一袭白衣、一头长发,声似清泉,笑容如花。爱她的人苦苦追寻,却终不能得,因为她只属于她的仙境。所以,他也只能远远地凝望她。不走近、不强求、不占有……但,那是大爱。

写诗的人都在孤岛上,川美尤其是。她关闭了俗世生活的一部分,而开辟了精神生活的另一扇门。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有着山川一样的静美,溪水一样的温婉。她的出现代表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让人感到月白风清。那是只有一二知己才能够领略到的风景,她就是一杯绿茶,是贴心的,也是通透的。许多时候,她安静得像一滴水,寡言,不事声张,更不极端,我坚信这是她多年修炼的结果。因为每一个诗人的内心都带着自己的风暴,指尖上都有血液的味道。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它们在何时出场?所以我觉得她解决了一个诗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问题,那是她自己的秩序。写诗的过程也许就是不断地安顿那些风暴,使身心都得到舒展。由此她是自在的,更是自然的。

我赞美自然的一切。川美有着自然的灵魂,那是超越了现实的牵绊而达到的和谐之境。一个纯粹的诗人是要警惕过分的圆熟、过分的世俗进入内心,最终对艺术造成的损耗的。所以我强调“孤岛”意识,那是留给自己最后的属地。所以她属于自然的那部分是可贵的,是我能远远凝视的。她善于通过世上的缤纷万物来通向孤岛,她能毫不费力地走向深处,并不断地挖掘和延伸那条通向深邃之路。走得越深,人就会越是忧伤,甚至她是个悲观主义者。我这样的断言有点武断,这也只是我个人的阅读和感受,尽管她有时会貌似欢快、乐观,可她深藏着她的绝望。她的诗静美得让我心痛,也悲观得让我窒息。我发现她绝少地写到日常,她泯灭了烟火气,直抵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更纯粹。我这样说并不是否定日常写作,而是说直接到达心灵是有难度的。她写到旷野、星空、蜂鸟、花草、溪流,她借助这些自然的景物来说出她的世界,她忽略的部分和着墨的部分,都是她自觉的选择。她与自然发生的联系,使她从不用力过猛,也不冰火不容,更不在针尖与麦芒上浪费自己的才华,她有着独到的韵律与节奏,不紧不慢地说出事物的本质。她从不泛滥,而是部分地表达她的世界,她留给我们巨大的空间,有节制地说出她的情感,她是高明的。

    川美更多地从翻译中受益,这使她能够直接地领略奇异的风景,并能够身在其中。这让我艳慕,自己却是无能为力。我对在两种语境之间的转换抱有极大的兴趣,但那种乐趣无法享用。这也是川美的优异之处。她等于多了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那里有她的奇花异草。所以,她会不断地给我们制造惊喜,并引领我们摆脱庸常的思维羁绊,进行一次精神的漫游,以期到达她自我的仙境。

    依然愿意,远远地凝望你,以安静、以优雅、以从容、以泪光……



·其人其文/低调与安静



   读
过川美的长诗《我的玫瑰庄园》,诗风近于奏鸣曲曲式,波斯地毯花纹,或海边的野玫瑰。回环,对位,繁复。

                                                   ——鲍尔吉·原野

美的为人为文,是低调而安静的。她的低调与安静在喧嚣的时光中日益显示出一种独特的美丽与优雅。正是这美丽与优雅给她增添着特别的魅力。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这无疑又给她增添了一种魅力!

                                                   ——阿毛

美的散文融智性和感性于一体,令人动心时又叫人深思,你能透过她的文字看到她的敏锐和良好的文化积淀。

                                                    ——习习

猜想,川美一定有一双奇异的眼睛,她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事物,以及事物间神秘的、隐形的联系,更令人佩服的是,她把这些发现付诸文字。

                                                   ——马明博

我的印象中生活在北国的川美已破除性别的身份真正进入书写大诗的行列,原因是,她所拥有的破解生活的态度与建筑诗歌的手段已达到高度的平衡。她的诗歌往往具有让人在混沌的深处一下醒来的力。她在复杂的文字构筑中让事物走向澄明的力量,在国内女性诗歌写作中是少有的。丰富,大度,端庄,是她诗歌的基本质地与要素。

                                                   ——汤养宗

美的作品一直有着她自己坚定、明亮、真诚的核心,衍生出来的多重意义与意象便有了力量,如同大地之子安泰的足根,给她以充沛的现实的力量,而不是观念或语言上的花样,从这个意义上讲,川美的写作更可靠!

                                                   ——刘川

总是擅于发现世俗生活中的诗意,并将之升华。川美的写作超越了性别,无论取材还是表达,川美总是用独到的视角给我们带来新鲜感和陌生感,这种新鲜和陌生让我们看到写作的无限可能。

                                                   ——大卫

川美的作品,能够感觉到清新的黎明、潺潺的溪涧、绵密的叶片传递出来的气息,仿佛,她就是那个晨曲中穿行于啁啾的鸟鸣,提着清水陶罐,裙裾款款的古典美神,有一种内敛、干净、脱俗的美。

                                                   ——宋晓杰

美的写作和阅读让我增强了对文学艺术品质追求的信心。川美的诗常给我这样的感觉:清晨,在梦与醒的边缘穿过葳蕤丛林,那朦胧的景色、清凉的空气是那么自然,通过感觉的毛孔而进入灵魂和记忆。

                                                   ——李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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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2 11:04:00 
 春是一张薄薄的光碟  


2-15

    冬天过去,一片叶子,忍不住

囚禁之苦。把树皮咬开

暖,让一片叶子痒得不行……

几年前写的一首“老诗”了。早晨上班,一个人走在路上胡乱思想,莫名地,就想起这几句来,“忍不住”嘟哝出声儿,仿佛诗句本身,是一片痒得不行的叶子,从我自己的肢体上萌发出来。其实,抬眼打量,身边的街树竟还看不出一点回春的迹象。北方的春天,还没影儿呢。

春,久等不来,便要生出抱怨:真真懒婆娘一个,起得迟,又笨手笨脚,磨磨蹭蹭,半天不见梳洗利索,光鲜出门。你催她吧,她自有一番理论:冬天还在台上呢,我怎么好出场啊?

说的也是。进三月,南方朋友发来短信,“来看梅花啊,来看樱花啊!”我守着窗子,看的还是漫天雪花。

春节过后,接连下过两场雪,街边的雪坝堆得老高,迟迟不能化尽。车辆往来,辗起尘土,雪就脏了。雪脏了不好看,一点情态都没有了。脏的雪,自己也自轻自贱起来。“随你们怎样吧!”雪对尘土说。雪对风说。雪对踩上去的黑脚印说。雪对某一日突然回暖的空气说……雪,说着说着,形销骨立;又说着说着,隐遁了形体。你四处寻觅,再见不到踪影。雪无情呢,连句“莎由那拉”都不说!雪去了,魂魄却不立马去,有透骨的凉,缠绕你。

接下去的日子,气温会升高几度,可太阳不出来,天气便少不得阴冷,棉衣虽是脱了的,单衣却不敢怎样的单,不然,哪股凉风恶作剧地转身,当胸一拳,准擂得你喷嚏连连,咳嗽气喘,感冒病毒乘虚而入,在身体里衔枝筑巢,不折腾你几日,断不肯离去。

北方的早春便是这样的不好过。北方城里的早春,更是叫人欲说还休的。城里人对古老年代流传下来的民谚却熟稔,常听人念叨,“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农业大国的文明根基可见深厚。只是,这“九九歌”从城里人口中道出来,像是说着月亮上的事儿。放眼望去,河在哪儿呢?雁在哪儿呢?耕牛在哪儿呢?雪化尽了,视野中连“雪白的白”也没有,属于自然本身的色彩,就只有街边草皮的黄,树木身上的灰,青,褐。不过,晴好的天气里,会越来越多地欣赏到天空好看的蓝,是种通透水润的钴蓝,有果冻的质感,也似有果冻的甜味儿。

对早春的寒意,城里的男人们似乎不怎样放在心上,冬天都过去了,还怕春天不肯来吗?苦就苦了爱美的女人,尤其爱美的小女人、小小女人们,早早地脱了冬装,连轻薄的保暖衣裤也收进衣橱里,虽有“冻”人之美,出门却也免不了瑟缩着肩膀,哆嗦着嘴唇,谁谁的,遇见了,忍不住谈论:“这天儿不会再冷了吧?”问谁呢?问春呢。春却不知,这平常一语里,包含多少期待。

星期天,天气稍渐晴暖。有事,去了城南郊外,路上隔着车窗欣赏大地上的景致。

城南偏东多丘陵,绵延的山丘上,尽是低矮的松,没睡醒似的。想必林木茂密,从远处完全看不出间隙,浓厚的灰绿或墨绿,像是油彩涂成的,整个粘在一起了。丘上的坡地,也有小片农田,背阴处覆盖着未化的雪,向阳地,雪已开化,却不化尽,旧年的田垅,垅台已露出地皮,垅沟里还满是雪,那地,便好看,像染成黑白条纹的布。与丘陵相对的,是下面稍显开阔的平地,雪差不多化光了,土地的本色全都显现出来。土地是它自己的土黄;刚化过雪的地方,雪水的湿印还没风干,地皮就成褐黑了。田地里上一年没来得及收走的秆棵,以及小片荒地上的枯草,经过一冬寒风的漂洗,眼下皆是苍白的淡黄。有枯草遮挡阳光和风,荒地上的积雪便不易化掉,雪在融化前先变成冰,像毛玻璃一样,闪着含蓄的光。

远近巡视,竟不见一只耕牛。事实上,耕牛差不多早绝迹了,自从它们的职责,被现代化农机所取代。耕牛的族亲恐怕也只在养殖场才看得到,那是些沦为奶牛和肉牛的牛,像怨夫怨妇一样,整日圈在牛栏里。我看见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独自在田野里游逛,时而轻快走动,时而停下来,在玉米秆上嗅嗅。它是快活的,估计也是幸福的,因为,即便长大,也不用为祖辈上有过的苦役犯愁。一匹小马,竟是乡野间难得一见的牲畜!

我还看见十来只雪白的家鸭,它们一定属于附近的哪个村子。鸭子们一副开心的样子,像集体出游一样,在大地上大摇大摆地游走。鸭子,的确该开心,它们对春天也许比别的动物敏感些,一边向往着可以浮游嬉戏的小河,一边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产卵期。印象里,家鸭对孵化的事一向不怎么感兴趣,记得小时候,母亲常把鸭蛋放进孵化的母鸡窝里,孵出来的小鸭子,母鸡也一并当成自己的孩子呵护,领着到处游玩、觅食。不尽养育后代的义务,自然就少了一份责任心,大大咧咧的鸭子,只顾自己活得自在。

东北农村,清明前后,农民差不多还是闲的,此时的大地里自然看不到一个忙碌的身影。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大地还在沉思、酝酿,农民自己也在盘算和构想着新一年的光景。种种沉思、酝酿、盘算、构想的过程,正如灌制一张春的光碟。不久,南风起来,按下播放键,春天的景象就会一股脑地流淌出来,草木绿,野花鲜,溪水唱,春鸟鸣。到处生机盎然,到处是劳动的场景。

春,也还真成了一张薄薄的光碟,你正看得起兴呢,不觉中,播完了。当属于夏季的热风扑面而来,蓦然回首,就只有感叹——这春天,过得可真快啊!

    乡下大嫂说的实在:春天,那是包子皮儿。咱北方的四季,皮儿薄馅儿大,日子都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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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2 10:40:00 
 幻想森林城市  


2-13

    从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与树木古老的情感来看,每一座城市,从最初的兴起到漫长的发展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没有离不开过树木。人在城中栽种树木,其实也同人给自己穿上衣裳一样自然。人有衣穿是一种理想;城披树木,也是一种理想。同样的,衣,不是人的全部;树,也不是城的全部。人离不开衣裳,城离不开树木,说到底,是离不开两种事物各自的功能,也就是,自然与审美的需要。不同的是,前者的自然是身体的自然,小自然;后者的自然是生态的自然,大自然。小自然寓于大自然之中,乃天经地仪的真理。

我居住的这座北方城市,近年来,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打造森林城市”。这是一幅让人相当期待的图景,却也相当磨练人的耐心。不管怎样心急,你不能巴望一片森林的出现,像画家在画版上勾勒的草图那样,一挥而就。栽下的一棵小树,总要遵循它自己的生长规律,即使是那种叫做“速生杨”的杨树,也要你慢慢见识它从少年走向成年的过程。也许已经有人在研究,给树木喂点类似动物“饲料添加剂”的东西?我不怀疑,人想办到的事情总能千方百计办到。不过,在这件事上,或许有些难度,树木只需要来自大自然的那份儿养料,且造物主事先已经为这养料规定了营养配比,诸如氮、磷、钾之类,含量标准不多也不少,少了树木拒绝长大,多了会烧心烧肺,痛苦得宁愿去死。

这几年,我的确看到我的城市的规划者们,如何费心于“森林城市”的建设。在几乎每条街道乃至每一小片可以利用的空地上,种植各种适宜北方气候条件的树木,水杉,白毛杨,悬铃木,五角枫,栾树,等等,在种类上可以说大大突破了从前仅由松、柳、榆、槐、杨这些“坐地户”统治的单调格局。同时,我也看到,树木的生长速度远远落后于成片拔地而起的楼林,让人觉得,这些小树是多么可怜地生长在高楼的夹缝里和阴影下面。那些未成年的行道树,与宽阔的街道很不相称,炎热的夏季,单薄的身躯几乎不能为路人遮挡阳光;到了冬天,落光叶子,就越发暗淡、单薄,寒冷的天气里,你裹紧大衣,顶着北风,匆匆走在大街上,常会忘了身边还有这些小树,赤裸着与严寒搏斗。

倘将乔木、灌木、草坪、花卉,所有这些植物构成的植被,比做城市的衣饰,现代城市的无限膨胀,留给植被的地盘显然是少之又少,无论城市绿化如何见缝插针,稀少的植被之于楼林和街道,仿佛T型台上展示泳装的模特身上的布片,总是裸露得太多太多,遮盖得太少太少。对于模特而言,身上的布片越少,观众可欣赏的来自肢体本身的美越多,看的人也越兴奋,而对于城市,人的欣赏需求刚好相反,人爱的不仅是“肢体”,即建筑,更爱得体掩映“肢体”的衣饰,即植被。懂得艺术的人,会陶醉于古老的希腊雕像,裸体的大卫,或者,裸体的维纳斯,可是,有谁会陶醉于一丝无挂的城市呢?即便那城市里所有的建筑,本身都称得上凝固的艺术,那也仅仅是根植于沙漠中的艺术罢了,让人看了,只会从眼里一直荒凉到内心。

那么,你期待“森林城市”的出现吗?老实说,对我居住的这座北方城市,我是不敢期待的。或者说,所谓的森林城市,完全不可能是我心目中想要的样子。难道“森林城市”不是“森林中的城市”,或者至少是“有林木遮掩的城市”吗?“森林中的”,注定已不可能。那么,接下去怎么理解“遮掩”这个词呢?一棵树要努力长到多高,才能遮掩不断拔节的高楼呢?即使像雪松那样不乏进取心,可以长到高达50的树中伟男,又怎能遮掩28层的高楼呢?况且,城市里50的雪松几乎没有,而28层的高楼随处可见。

我这样说,也并非否定“打造森林城市”包含的目标和决心。事实上,在这句口号的影响下,城市绿化的确有了突破性的改观,行道树,街心花园,零星的小片草地,街道护栏和路灯杆上悬挂的整个夏天都在开放的盆栽蝴蝶花、三色堇,所有这一切,都在诠释着这座古老城市的改变,甚至与某些城市相比,我们的城市已经称得上是美丽的城市了。而现实地说,无论如何,朝着“森林城市”的路途相当遥远,以我的悲观之心看来,这美好的幻景几乎遥不可及。

与幻想中的“森林城市”相比,我更希望人能现实地处理城市与森林的关系。在森林逐渐退化的今天,城市的发展,前题是不能侵占已经成形的林地。其次,人们在改造和建设城市的过程中,不但要记得栽种树木,更要给树木一个能够长久生存的空间,使树木不仅能够长大,还要活得长远,活到造物主本来给予它们的寿命。只有参天大树,才能与一座大城市的气魄相配;只有古老的大树,才能与一座古老城市的历史相配。不是吗?

    我的城市,据考证,在西汉时期就有城的轮廓了。自此历数下去,经历了多少朝代呢?远的不说,自清朝在此建都,也有三百七十余年的历史了,而眼下,除了昭陵园林里还存活着与陵墓年代相当的松树,我怀疑,整个城中还有几棵街树活过百年。如此说来,这号称有二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岂不有一种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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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8 22:03:00 
 森林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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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亲近森林,最直接也最简单的方式,莫过于到森林中走走,用双脚感受森林植被的柔软,呼吸森林中负氧离子丰富的空气,嗅嗅各种植物和腐殖土的气味,倾听林海涛声,各种鸟儿和昆虫的鸣唱,以及树叶自然垂落的声音。还有宁静,那种无边的宁静会让所有感官醒转,使你重新找回人与自然息息相通的联系。只是,对于居住在城市的人来说,一切真正的森林都在远方,你必需经历足够的舟车劳顿,才能达到它,走进它。

我庆幸半生中已有过几次森林之旅的体验,其中印象最深的要数两次去长白山大峡谷。

去长白山峡谷,需要穿过一片真正的原始森林。2001年初夏,我第一次游历峡谷时,森林里还没有路,我和同伴们是沿着隐约的人迹走进森林的。有时,因为兴奋,常抛下隐约的小路,各自在林中闯荡。那是我第一次置身梦想的森林,而这座巨大的森林博物馆展示的一切,比梦想的不知要丰富和生动多少倍。森林的主角是那些自然生长的参天古木,它们大都属于针叶林中身形高大的红松和长白山落叶松。很难说这些古木在这里究竟活过了多少世纪。森林自己没有朝代的概念,有的只是阅历,而阅历的深浅各自披挂在身,让人一目了然。不过,谁又能理清这庞大的森林家族到底有多少辈份等级呢?老与少,长与幼,共处一室,加上数不清的直系与旁系族亲,真真一大家子。那些老祖宗辈儿的古树,沧桑的外表与高贵的威严相得益彰,令人望而生畏,表情中沉淀着遥远时代的往事,不用说,它们本身就是一部森林史。年轻的树木朝气蓬勃,有着无穷的力量向天空超拔,但在年长的树木面前并不表现得后生可畏,而是谦逊严谨,笔直伫立,似乎随时准备倾听训诫。快乐的是那些膝下的小树,仿佛活泼好动的稚童,在大人们周围无忧地玩耍,好奇心却总在别处,因此总是做出一副踮起脚尖巴望或跑动的姿态。树木以下,是各种蕨类植物、野花、野草……再下面是菌类和苔藓。每一种植物都有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各自持守,安之若素,而彼此之间则能长久和谐共处。

我注意到一种现象,在原始森林中,树木的死亡是不被避讳的现实——对于任何同类的死,都能平静地坦然面对、接受,并分享,这种现象,其实也是整个植物界的共性。或死于虫害,或毁于某场惨烈的风暴,一棵巨树不幸倒在同类中间,如果没有人为的移动,它会一直保持倒下时的那种庄严的姿态。季节用即时的风、霜、雨、雪为其入殓,举行葬礼,但那仅仅是象征性的仪式,巨树可以做成人类死者的棺材,而巨树自己的死却从不需要任何装殓器物,巨树倒向大地,大地就是它最可靠的归宿。唯独需要一袭殓衣,以便死后依然保持与森林一致的色调和气息。苔藓自告奋勇揽下这活计,很快用鲜嫩的绿丝绒帮它穿扮一新,甚至也没忘了每年为它制作一身新的迷彩服。所以,在原始森林里我们见到的那些死去的古木,没有一棵是赤裸着的。死去的树木更没有动物界的死亡通常表现出的狰狞与恐怖,即使年深日久,形骸已腐蚀分化,部分地与大地融为一体,在它身上乃至四周,依然看不出死与生的对立和隔阂,相反,你发现,在它形容销殒的地方,一个充满生机的小生境不知不觉显现出来,苔藓、菌类、野草,在它上面建立起各自的领地,更有那清新的小树,像永不绝后的子孙,欢乐地成长起来。死去的树木,就这样,转而以另一种方式留在森林里,形骸渐渐分化为腐殖土,而精气永远弥散在森林中。

2007年秋天,我再次游历大峡谷,去往峡谷必经的那片原始森林里,已经修起了像栈桥一样的木板路。木板路铺架在低矮的植被上方,在森林中蜿蜒伸展,很有城市园林曲径通幽的意味。不过,森林就是森林,即使你的双脚被束缚在两米宽的木板路上,森林的面貌和气息依然从各个方向扑面而来。那些树木中的老寿星们,照例颔首望着你从面前经过,表情中有难以言说的慈祥和亲切;年轻的树木洋溢着青春与朝气,掩饰不住的热情和活力感染着你,让你觉得仿佛自己的青春也和它们一样长久。而那些到处奔跑的小树,我怜爱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寻它们小小的身影。小树的姿态老是让我想到自由玩耍的孩子,我甚至能听到它们的嘻笑和传遍森林的呼喊声。我也看见了那些倒下的树木,它们再次令我震撼并博得我的敬意,我甚至认为,正是它们的死亡,衬托了那些活着的树木的苍劲和生机。我们经过的木板路两边,最容易见到的是成片的铁线蕨,叶子像鸟羽一样披覆,严实地盖住地面。有些地方的铁线蕨长得很高,叶子侵到木板路上,微微弯下腰就能用手触摸到。据说,森林里有野猪出没,而我们不时看到的就只有花斑小松鼠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小家伙们也许早跟游人混熟了,胆子非常大,常常凑到路边吃游人施舍的面包屑,几架照相机对着拍照也不会给吓跑。

有了木板路,双脚不再直接亲近暄软的泥土和草皮,似乎多了行走的便捷,少了探险的野趣,不过,从保护森林的角度考虑,无疑是十分必要的,不然的话,几年时间里无数双脚践踏过,这森林中的植被恐怕早被踩光了。须知,在破坏植被方面,人的双脚是丝毫不逊于蝗虫或山羊的嘴巴。

    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还有机会游历这片真正意义上的大森林,如果有,我相信,我依然乐于再三、再四地走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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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6 22:43:00 
 人·森林·树屋  


005

    
    人天性喜爱森林。如果谁有兴趣研究人的这一习性,我想他一定会追溯到远古时代人类的祖先那里去。他将在源头看见人怎样地与森林融为一体,休憩,狩猎,采摘果实。森林既是祖先的居所,也是劳动工场和一切生命所需的天然储藏室。以稀少的人的数量而言,那时的人之于森林,当是相当渺小了。况且没有地形图,没有航拍的图片,没有望远镜,人的眼睛无法把握哪怕一小片森林的大小和形状。森林之外总还是森林,没有边际,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未知的神秘和难以预料的凶险。在先人眼中,森林之神圣,一定不亚于今人对宇宙的敬畏。

人类何时以及在何种情形下告别森林?这样的问题,即便人类学家,也只能凭借猜想给出答案。比如,雷电引发大火焚毁局部森林,等等。不管怎样,人终归走出了森林,见识并不断建造着森林以外的世界。地球之上,除了极少数人目前依然生活在林地,绝大多数人早已无缘与树木为伴。显然,一些可想而知的原因,使森林在人的身后逐渐后退并缩小着势力范围,相应地,人也远离了森林的怀抱。

有趣的是,远离森林的人类,在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对森林的眷恋,依然世代承袭着对森林的爱与梦想。仿佛人与森林的渊源,跟人与祖先的血脉一样古老。不仅如此,人终归是自然的一部分,作为两栖动物,人没有飞翔的翅膀或可助遨游的鳍,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是比森林更纯粹、更直接的自然了。

人说,独木不成林。生活在平原的人,却很少有森林的概念。谁会愚蠢到把两排行道树或一小片苗圃称作森林呢?尽管如此,当人们在旷野中远远地看到一棵或几棵零星的大树,一种亲切感自会油然而生。谁能说那一棵或几棵大树,不是代表古老的森林向你发出呼唤呢?那随风飘摆的姿态,更是传达着无以言说的急切。我们不能“走进”一棵树,但是一棵树乃至一片树林,却可以走进我们的头脑和记忆里。在乡下人的小院,或者是农民耕作的田园里,如果有一棵茂盛的大树,不管是多么普通的杨树、柳树,或榆树,我都会连那树的主人一块热爱。在我的感觉里,一个懂得种树的农民,他的骨子里不仅是爱自然的,也是爱生活的,同时是诗意和浪漫的。因为,一棵树,不仅仅是树自身,它还是整个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是这四季轮回的风景;一棵树还意味着一片浓阴,而浓阴是与农人的辛苦相对应的闲适;一棵树,是鸟儿和昆虫的天堂,小小生灵们用翅膀和歌声,尽情地无休止地诠释生命的美好,以及一座微型自然的欢乐。在一棵树的身上,人也看见了人自己。人是树的倒影。“在人之树上,他的神经根须/从他的顶部向外生发出树身。”乔治·查普曼的诗句。同时,一棵树的自我圆满,象征着一个人的自我完善;一棵树在风雨中的坚持,象征着一个人在坎坷命运中的坚强。

树屋,当是人的森林情结最直观的表现。为了重新找回人在森林中的感觉,世界上许多地方都有人建造奇形怪状的树屋。日本冲绳岛上的一座树屋建在一棵天然的有多个向四周伸展的分枝的树桩之上,看上去像一只半张开的手掌托举着一个玩具木屋,而它的实际功能竟是一个小餐馆。亚马逊树屋旅馆,是在亚马逊热带雨林中建造的一座座空中绿色城堡,它们是用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方法,在林间巧妙地利用木结构支撑起来圆桶形房子。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建设师米切尔·乔亚奇姆提出的新型树屋概念也许是最具生态性的树屋了,它采用一种园艺技术———编织,将树枝编织成墙、拱门或屏风。而树屋的外形是树木经过十年、几十年生长的结果,藤条长成保护层,四周点缀其他花草树木。在国内的一些旅游景区,近年也出现了一些树屋,比如泰山树屋、南山树屋等,用于特色旅游招徕生意。自从1997年,树屋建造者美国人麦克尔·卡尼尔和彼得·尼尔森首次组织“世界树屋会议”以来,每年10月,“世界树屋会议”都在美国俄勒冈州的“树屋基地”举行,建造树屋进而成为世界性的前景可观的生意。

人建造树屋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像鸟儿一样栖息在树上,但是,人类文明的进步已使人的肉身娇贵到如此程度,你无法期待人能像树栖的鸟儿那样,仅靠在巢里铺上柔软的树枝和羽毛就能安睡。人,总是离不开榻榻米、床单、被子,即使住在树屋里,也要把这些带进去,此外,还要加上香皂、洗发水、剔须刀之类的玩艺儿,因为真正的“自然”会让人受不了。人以树屋的方式回归森林不过是虚情假意,当你面对树屋的时候,除了好奇,也许只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建树屋,何苦呢?人真是可邻见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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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01 09:43:00 
 跟酒走吧  


004



跟酒走吧

 

 

跟酒走吧!酒的天空

——葡萄紫,玫瑰红

 

跟酒走吧!到狄俄尼索斯那儿去

看看他的葡萄园和酿酒屋

看看阿里阿德涅的空床

到现在可还空着?

 

跟酒走吧!让这精灵把你带走

带到黑暗的密室中去

恶作剧般的绑架

然后向理智索要赎金

 

跟酒走吧!也要带上这锦囊

通向天庭的路都在里面了

只是在醒来前

不要将它打开,不要打开

 

跟酒走吧!酒的夜空

——葡萄紫,玫瑰红

200916

 


盛宴

 

从春——到秋——

从多汁的草叶到花朵、果实

自然以主人的身份摆开盛宴

邀请人及万物分享美味

 

牛与羊,飞鸟与昆虫……

云集而来,分散开去

自然喜欢看着客人开怀畅饮

喜欢他们谈天说地,唱多情的歌

 

阳光往蝴蝶的杯里加了太多蜜

她专情酣饮,只为满足离去

离去,且留下舞之幻像

 

一切在自然中享受过的生命

都有理由睡去。杯盘狼藉后

——只有人,心有不甘

200917

 


一与多

 

孤独者,是内心强大的人

以自身的一,对应世界的多

——如那可见或不可见的星星

——以独守,面对宇宙的苍茫

 

孤独者独自咽下孤独的灵丹

内心的水面就有卓异的白莲花开放

——与那花朵的光泽和香气同在

——孤独者,始回到万物的秩序

 

孤独者也是最能担当黑暗的人

——倘黑暗使光亮更耀眼

——黑暗的中心就是智慧的苹果园

 

孤独者还是无畏的勇士

——他连孤独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只有胆小鬼才混在人群里

200918

 

 

三棵树

 

幸福,是一棵树

幸福树上的果子都是甜的

果皮色彩鲜亮,闪着美味的光泽

啊,请赐它们成功、欢乐、爱、愉悦……的芳名

 

痛苦,也是一棵树

痛苦树上的果子都是苦的

果皮,啊,请别碰那果皮,一旦碰破

你会染上不幸、失意、沮丧、难过……的痛毒

 

在幸福与痛苦之间,是那第三棵树

不结果子的树,很高很大

扎根于风平浪静的日子

那么,也给这树一个名字吧——是的,遗忘

2009221

 


放逐与回归

 

原先的世界,那留在身后的壳

我离开它,就获得一次新生

现在,我是带着新生的光彩

寻找故居,同时,是带着新生的伤感

 

把自己从一个新地方投掷回去

“必须的!”流行语这么说

新生的我似乎更有生命力

而新生的壳显得脆薄,甚至像个易碎品

 

回去吧!住你的老屋,会你的老友

做你的老本行,走你的老路

除非放逐得足够远——有彼岸那么远?

任何一张理性的网都别想够得到……

2009221

 

 

记忆

 

仿佛莲子落入淤泥

那活的种子,有前途的种子

在合适的时辰,就会翻身,发芽……

开出洁白如瓷的花朵

梦一样,在夜晚,照亮你

 

直到疲惫的花瓣儿凋落

重新变回莲子,更多的莲子

回到那淤泥的黑暗

等待重生。倘无重生的可能

便归依淤泥。在更深的黑暗中

 

幽闭,但不腐烂……

2009221

 


荒野之歌

 

谁能读懂荒野

那自然与自由里的渴求

雨季用甘霖滋润它

炎夏用大太阳温暖它

昆虫和小鸟用不倦的歌,陪伴

 

就这样,由着性子疯长

是否也有你不懂的寂寞?在夜晚

渴望被占有、开辟

渴望改变、约束

活出另一种样子

2009221

 


塑造

 

我用爱、怨、劳作、思考,塑造我的生活

也用烦恼,疼痛,患难和小快乐

生活转过身,用比这更多的手法塑造我

瞧,这表情、眼神和习惯的手势

这说话的语气,还有那叫气质的东西

——还有皱纹

迟缓的动作,将来会更迟缓

 

生活站在近处端详我

似乎总有什么地方不称意

如我站在镜子前打量那模样相仿的人

而镜子深处,一位老人

早就在更远的地方等着我了

我每日睁开眼睛,就是向她走近

以一成不变的步子和耐心

 

我知道,有一天——啊,不会太久

我将完整地走进她的内部

然后,和她一起等待,最后的结局

2009225

 


鞋子的表情

 

货架上的鞋子,每一只有每一只的表情

左边的表情和右边的表情

大一码的表情和小一码的表情

圆脸儿的表情尖脸儿的表情

付了钱你就可以带走

鞋子从不抗议,鞋子听天由命

除非你自己改变了主意

——执意退货?

 

新鞋好看,但起初,不都舒服

“像婚姻一样”,被婚姻弄疼的人说

而婚姻不可随便解体,有钱也不行

鞋子,却能常换常新

——常换,没人骂你喜新厌旧

——不换,没人夸你系念旧情

“鞋子的不幸是随时可能被抛弃?”

“鞋子的幸运是随时可以获自由!”

2009226

 


失却的灵魂

 

下雪了!满世界分享到祥瑞

一只麻雀站在光秃的树枝上

望着我,大胆又羞怯

——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她小小的脑袋里,转动着

怎样一只记忆的风轮

从那犹疑的眼睛里探问我的

可是我自己失却的灵魂?

 

我呆立着,不敢冒然靠近

可惊异的表情还是把她吓坏了

她振翅飞起,像抛出的石子

——落向远处的雪地

 

啊,你这孩子气的小鸟

我的得而复失的前世之因

我将怎样辨识你月光下的鸣叫

你小小的身影,破晓时,随众鸟入林

2009226

 

 

蝴蝶标本

 

什么让你执意走向——死亡

如经不住风暴诱惑的花瓣儿——落了

那跌落与挣扎的最后一瞬

小小的头脑,被什么抽空,被什么充满

 

你不再是那个爱恋花园的精灵了

此后,也不再爱恋伴侣和春天

死亡关闭了重返梦境的门

还是,又将你囚禁在另一场梦境里

 

现在,栖落在一本书的两面纸页之间

你可是来到了曾经梦着的某个山涧

这是一部关于自然的书籍

到处有文字的小鸟、野花和流泉

 

文字里也有你和你同类的身影

需要滤去墨香方能嗅出翅膀的气息

你该怎样适应这书本中自然

或者,正做着别样存在的打算

2009227

 


若隐若现的黑暗

 

仿佛河流流向浩淼的美的湖泊

我相信,有什么地方也在远处等我

吸引我向它靠近。耐心来自两极

 

虽然看不见那里的景色

全盲的双脚却能感知它的方向

十个脚趾一齐用力——不然,又能怎样

 

时常怀疑,在梦里,是否

早就去过那个地方了

啊,不只一个地方,必得最后做出选择

 

谁能拒绝美的召唤呢

那若隐若现的黑暗闪着幽光

仿佛天边的湖泊迎接缓慢到来的夕阳

2009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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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lnchuanmei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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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博网友/2009-06-28
....
远人/2009-06-08
很美的早上,当然就....
中博网友/2009-06-07
所谓细节,都在麻雀....
中博网友/2009-06-07
....
中博网友/2009-06-07
顶!
我是快乐的小海豚/2009-06-02
公务繁忙依然笔耕不....
姜红伟/2009-05-30
川美您好:我目前已....
林雪/2009-05-21
对你这个评论功能还....
林雪/2009-05-21
顶!
中博网友/2009-05-15
.
清浅的水/2009-05-06
终于找到川美老师,....
阿毛/2009-05-06
亲爱的川美你好,看....
yongxing009/2009-04-29
能够把树说得那样深....
yongxing009/2009-04-29
顶!
马永波/2009-04-19
祝贺!川美学会客气....
远人/2009-04-13
是我真的要感谢你的....
中博网友/2009-04-02
路过!
中博网友/2009-04-02
路过!
中博网友/2009-04-02
?
中博网友/2009-03-30
顶!
小酸枣/2009-03-19
顶!
中博网友/2009-03-18
顶!
中博网友/2009-03-18
顶!
中博网友/2009-03-18
黑暗是宇宙成分的主....
中博网友/2009-03-16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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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美,亦诗亦文。出版有散文集《梦船》、诗集《我的玫瑰庄园》、译著《清新的田野》、《鸟与诗人》、《山间夏日》等。作品多次收入《中国散文年选》、《中国诗歌精选》等选本,曾获中国铁路第六、第七届文学奖等奖项。居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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