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裂雾里看花的眼

——印象佳然兼论《初秋印象》

一个人最初写下第一行诗也许纯属偶然,而从这第一行诗开始,被不知藏在何处的一行又一行诗歌的绳索捆佳节又重阳绑着,走过生命崎岖不平的路程,自称或被他人指认为“诗人”,则是一种命运。每一位诗人都是这样一个被缚者。或者,可以说,每一位诗人都是一只作茧自缚之蚕,它不停地吐出丝(诗)来,包裹自己,为的是终有一日,灵魂张开翅膀飞舞于天地之间。

飞舞的灵魂是自由的,其蜕变过程却极其痛苦。佳然对自己之为诗人的感受是:“自认前世诗曾施鸿恩于我,不然怎会甘受之奴役而后快,注定今生蜷局方格,信说济世度人的癫话,觊觎来世。”为诗歌的奴隶,不只是体力的付出,更有精神上的煎熬和磨难,每一位梦想说出“济世度人的癫话”的诗人都有过相似的痛苦:

        走投无路,只好顺着

        方格联缀的天梯攀缘

        多少回被定格成“囚”

       不知刑期几何

                  ——《囚之梦》

诗人一旦自以为说出了“济世度人的癫话”,恨不能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然而,陶醉总是十分短暂,睁开眼睛发现,世界仿如歌中的唱词,“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显然,诗人的“癫话”既没能济世,也没能度人,正如奥登所言:“诗歌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但是诗人从不气馁,他向着大地进行一次深呼吸,然后重新回到书桌前,调正坐姿,像西默斯·希尼那样——

         我的食指和拇指间

         夹着一支矮墩墩的笔,

         我将用它挖掘。

                   ——《挖掘》

 “挖掘”什么?不是金子(有时甚至是连能填饱肚子的土豆都不是),却是比金子更可贵、更难得的珍宝。诗人就是这样,肩负着西西弗斯似的命运,周而复始地为诗歌服着永久的、乃至终生的劳役,且无怨无悔。

       诗,是诗人朝圣的殿堂。诗,是永远走在朝圣的路上,小圣徒望着大圣徒的项背……

      便是在这朝圣的路上,我遇见了佳然。

       十几支火把围坐一处

        搭起篝火,弯月点亮谁的

        生日蛋糕,以及星汉拱照的银河

        在这颗火种壮大的时候

        一些以诗为乐的人儿

        成为它的外焰。燃烧

        使山谷的秋天春意融融

                     ——《广角镜头:火之舞》 

 2005年秋天,一些怀着梦想的诗人结伴去阿什河溯源,夜宿帽儿山谷——佳然这首诗让我回忆起那个有些凉意而蝉鸣不息的秋夜,也令我想起他那时给我的印象。生活在北方以北的佳然,身材不是北方男人通常的高大健壮,性格也不是北方男人的粗犷豪放,描述他的词汇应该使用清秀、文雅、温和、书卷、内敛一类。不记得有过怎样的交流,但这形象深深地印在记忆里。此后只是偶尔在网络里读到他的诗,直到2013年夏,在北京的“难度写作”研讨会上不期而遇。8年后的佳然,依然清秀、文雅、温和、书卷、内敛,需要附加的另一个词是:亲切。那种老友重逢的亲切,是映在脸上、蓄在眼中,而无需劳动嘴巴去表达的。握手与简短的问候自不可少,却也仅此而已。短暂的重逢之后是匆匆的告别,而印象依旧深深地保留下来,持久、难忘。或许记忆本身是有选择性的,记忆只拣选它喜欢接纳的东西加以储存。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和事会很快淡忘,相反,另一些人和事终身难忘的缘故吧。

而这同一个佳然,如果不是他亲自派他的众多诗歌的“孩子”,代替他本人来到我面前,让我一一打量他们的样貌,怀着对待朋友的“骨肉”的好奇与耐心,倾听他们的喧阗,我对诗人佳然的了解该是多么苍白!

现在,通过这些诗歌的“孩子”,通过这些多棱镜们,我大体知道诗人佳然是个怎样的人了,他的日常生活、他的性情癖好、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身边、同样也发生在他人身上或身边的事件的所思所想。

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这些出自同一血缘的“孩子”,他们彼此的性格多么不同!有的温情——“好想唱歌给一个人听/尽管她早已在另外的空间落定/可我仍要唱,不在乎/寒风灌满整条声带/我将唱入梦境,再把梦唤醒”(《好想唱歌给一个人听》);有的机智——“首都T3航站楼忙碌依旧/过客匆匆,起起落落/或许,寻找转机/或许,有机可乘/事实上 不在于飞得多高、多远/而看能否平稳着陆”(《或许,有机可乘》);有的谐谑——“吃饱的海鸟用海水漱口/牢骚随饱嗝弹出/海龟需要保护?那我们海鸟/难道就不需要/收拾几个王八蛋,算个鸟事儿//在离巢不远的地方,海鸟飞进鹰腹/鹰说:我来主持公道!替海龟报仇/鹰在困惑,没少这样间接进补/为何活不到龟寿的百分之一//一声枪响,矫健的翅膀永远停摆/后经证实:鹰被同伙举报/说它患有禽流感/解剖的兽医说;鹰肉忒香”(《海滩记事》),好一幅漫画语言勾勒出的以正义名义行使非正义勾当的“浮世绘”;有的玩世不恭——“我说过,爱情就是两心相拷的法兰盘/我说过,婚姻就是假释的无期或死缓/我说过,良心风干后更便于贮存贩卖/我说过,失重的天空无所谓本末倒置/是的,我说过,全都是我说的/梦话。我想,不必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妻问我过于简单的问题》);有的幽默——如《当猪的感觉》;有的杞人忧天——如《一个叫福的岛很不幸》。另外,有的孤单,看起来很象“父亲”的翻版;有的绕舌,简直像是对少言寡语的“父亲”的叛逆……

俗话说:龙生九子,九子各不相同。这话用来形容佳然的诗歌风格的多样性,大体也贴切。

如果说作为男性诗人的佳然是众多诗歌“孩子”的父亲,那么,“孩子们”的母亲是谁呢?无疑,是生活。或者,用里尔克的话说,是经验。每一首诗都是诗人与生活(即经验)爱恋的结晶。自称为“诗囚”的佳然可以说把诗歌带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了在生活中发现诗歌,“险些瞪裂雾里看花的眼”。蚕,吃的是桑叶,吐出来的是能为人类肉体遮羞的丝;佳然,吃的是生活,吐出来的是能为人类灵魂遮羞的诗。这也正是这位“诗囚”写诗的目的。他的诗歌无疑是“介入式的”,他对人世间爱与美的呼唤并不大声,而声音里饱含热烈与柔情;同样,他对恶与丑的抨击并不刺耳,但低沉的语调总能让听到的人感受那种穿透力。

诗集《初秋印象》是诗人佳然从“不惑”走向“知天命”的十年总结。现在,我看到的佳然除了清秀、文雅、温和、书卷、内敛、亲切之外,又添了成熟、自信。因为,现在的佳然是率领他的众多的“孩子”,走在诗歌的朝圣路上。

 

                                                                                                 2013810

我来过你的木屋

——读马永波《树篱上的雪》

先是树篱,水墨的黑似赭似褐;然后是雪,水墨的白,似灰似蓝。雪覆盖在树篱上,雪如何为树篱装饰了奇妙的拱顶?或者,上帝如何用雪为树篱装饰了奇妙的拱顶?过程总是难以琢磨。于是,省去琢磨,只沉浸于眼前水墨画般的诗意景象,呼吸清凉如薄荷的空气,在柔和的天光下,心灵干净而清爽。

这就是《树篱上的雪》可爱的书名给我的第一印象。雪白的封面上,一行秀气的宋体字,本身就有了树篱的意味,透过舒朗的笔划,将有怎样迷人的景致!

目光越过树篱——上的雪,停伫在同样用雪装饰过的木屋,它玲珑剔透,宁静如童话里的白房子,却不是精灵的乐园,而是思想者的居所。居所里的摆设,简单得只有书架和书籍,有茶壶——中式的,有壁炉——西式的,有圣像——不只挂在墙上,有钟表——不只记录晨昏。柴门虚掩,听者随缘。心扉敞开,其诚可鉴。更奇妙的,主人兼具两种说话的语调(恰似以两种速度播放的春天?),白天隔着火炉,用一种语调倾谈“第一辑”;夜晚,隔着隐形的讲台,用另一种语调倾谈“第二辑”。

品读后,掩卷沉思,久久地望向虚空,一个声音从心底里轻轻地说:先生,我来过你的木屋了,聆听了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当然,不是全部。你全部的声音当像大海的涛声一样绵绵不绝。但是,它们足以打动我、启示我,足以让我说出“爱”这个词。

是的,已经很久没这样爱上一本书了,并重新爱上阅读。

 

爱一本书也像爱一个人,有时难以说清理由?而理由无疑是有的。

套用时下年轻人找对象好用的一个词“眼缘”,窃以为,爱一本书,也要靠“眼缘”的。“眼缘”,即感觉。感觉总是第一位的,它是最先吸引你的独特的精神气质和气息。随后,在意它拥有的财富和可能给予你的那部分。一部深奥的哲学著作或枯涩的艺术理论也许是一座金矿,但人们爱金子,却苦于做一个可怜的矿工。最后,在意它是否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你相伴。一本好书是既可以放在枕畔,随便读到某一处都可以安心睡去,也可以放在旅行箱中,滋润你寂寞的漫漫旅途。

正是依这三条理由,我将《树篱上的雪》归于我喜爱的好书之列。

 

《树篱上的雪》是诗人、批评家马永波先生最新出版的一本随笔集。

首先,这是属于诗人的书籍。诗人的诗性表达正是文本中透出的不同于一般散文随笔的精神气质与气息。如同水墨丹青,诗人在文中将经验之诗的墨“化”开,洇在宣纸上,看似率性而为,实则兴味无穷。

回忆童年梦幻般的记忆时,诗人写道:

“母亲在倾斜的街道上与路遇的邻居聊天,我在街道另一侧,望着树上的鸟,那些叶子都是翠玉,而五颜六色的鸟是珍宝,鸟鸣则是珍珠,一串串悬挂下来,这不是我现在增添的想象,而是一直留在心里的视觉形象,我看见的直接就是满树璀璨的宝石,不是树叶,也不是鸟。”(《我的星座》)

描绘冬天的太阳岛时,诗人写道:

“夏天的美丽和风光已成过去,现在,岛凸现在白纸上,可以听见那些风神秘的脚步了,可以听见时间奔驰于雪雾之中,可以听见自己,如一枚表针,在雪地里嚓嚓走动。”(《冬天的岛》)

言及对“散步”的感悟,诗人如是说:

“如果一个人年纪轻轻便开始散步,则意味着起码他已厌倦了某些实在的东西,而迷恋上散步时他与周围事物,与船坞、河堤、人物、树木和青草随时建立又解开的不稳定的联系。他像一块橡皮,在字句中穿行,抹去一个又一个思想,或者如拖船缓慢地擦去运河中的倒影。”(《响水村札记》)

类似的诗性表达,在书里随处可见,常令人在阅读中不经意地慢下来,甚至停下来,回味那文字中溪水般流淌的诗意。

一位好诗人,同时兼具了哲学家的质素。对人与宇宙关系的探究,对生命、死亡、爱、孤独、时间、梦的诘问,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也正因如此,诗人在诗性表达的同时,字里行间渗透了更多的哲学思考。

星座与人的性格和命运是否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对于这个问题,诗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从万物相互关联的思想出发,当然可以逻辑地推导到,我们出生时天空中主要星座的状态,会在某种程度上赋予和决定了我们的性格与运程,因为你天然地占有宇宙大道周行中那个节点与时刻的能量与诸般特征。”相信,真正的诗人是离自然最近的人,也是最有资格读懂宇宙天书的人。估且不论关于星座与人的性格和命运的联系是否如诗人分析的那样具有科学性,单就诗人根据自己的星座“巨蟹座”的形态勾勒出的自画像,凡熟悉诗人并与之深交过的朋友,不能不为之拍案叫绝!“巨蟹座的人既开放又谨慎,当他们感到环境和谐的时候,会敞开胸怀,与人其乐融融,那时,他们往往是极其可爱的人,而当敏感到气氛的和不谐时,他们就会把‘双臂环起’,立刻变得拘谨起来。”寥寥数语,竟可谓形神兼备!

死亡,与其说是诗人热衷谈论的话题,不如说这个词太最容易触痛诗人那根最敏感神经。诗人在许多篇什中写到死亡,如《秋日观蜜蜂》、《你以你的痛苦安慰了我们和时代》、《他人之死》、《还乡记》等。从最初目睹二哥残忍地扯掉蜜蜂的翅膀和针,“把肚子吃了,还对我说是甜的”,这种对死亡的无知,到晚秋时节看见“蜜蜂僵硬地蜷在花芯攥紧的拳头里”的心有戚戚焉,到父母过早辞世,领悟到“我们每个人早晚都得成为孤儿”,再到对朋友尔乔美好生命消逝的不舍及幡然彻悟,“人,谁又能陪谁多久呢?”直至在《他人之死》中对死亡的论述,“如果死不是一个可以无限退缩的界限,而是包含在生之中,是使生完整的没被照亮的另一面,生和死则是可以转化的,正如果实里包藏着绿色的种子。而种子不死,就不可能有果实的收获。”感性的死亡,上升为理性的死亡,其对死亡的认知,无疑是随着经验的丰富而觉悟的。曾听说,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诗人坦言,当他亲爱的母亲离开人世,他没有流泪,这让邻居们不解。读了这些文章,了解了他对死亡的态度,便懂得,那不是冷漠,而是冷静。在《还乡记》中,诗人写道:“家族的墓地很大,我估量了我以后要占据的位置,挺好的。谁都要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的。”可见,诗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对自身之死怀着乐观的期许。

爱,尤其是根植于亲情沃土的爱,是诗人心中永远的常青树。在《童年记忆》、《还乡记》、《我的父亲母亲》中,诗人对手足情、父子情、母子情的叙述,看似散漫,实则意切情浓,许多细节令人感动而过目难忘。在历经现实中的诸般磨砺后,诗人对亲情倍加珍惜,实因在“人情冷漠的时代,也许我们能够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温暖的亲情和温馨的回忆了”。(《童年记忆》)

诗人在书中多次对孤独给予精辟的阐释,他说,“在生活中我始终是个局外人。我安于这种位置。唯有看才是真正的领悟和理解”;(《北戴河札记》)“严肃的艺术家势必达到孤绝的顶点,他唯有‘独善其身’……离开烟雾腾腾的酒吧,抬头看见雪山上蔚蓝的宇宙”;(《你以你的痛苦安慰了我们和时代》)“保存心灵,才是做诗人的首要”(《冬天的岛》)。对于具有独立精神的诗人而言,孤独显然不是偶然际遇,而是一种日常状态;不是被动忍受,而是张开双臂的主动拥抱;不是避世,而是与世界保持距离以便更完整地打量它、审视它。

如果说《树篱上的雪》第一辑是谈论“诗人”其“人”的部分,那么,第二辑重点谈论的则是“诗人”其“诗”的部分。对此,我只想说,诗人、批评家马永波,首先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然后才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诗论家。他的诗歌理论、创作主张和敏锐的鉴赏力,建立在自身丰富的创作经验基础上,因此,他的话语比没有创作经验的批评家,或者,作品不能为其理论提供佐证的批评家,更值得信服。

 

一本250页的书籍不过是作者精神世界的“冰山一角”,而读者通过阅读所能领受的,更仅是“一角”中的“一角”了。无论如何,要感谢诗人的奉献,正是《树篱上的雪》,让我在炎热的夏季感受到清凉。

 

 

 

 

 

 

 

 

 

 

 

潜意识?暗示?真实

——读川美2008年散文若干
               峻毅

    我认识川美是在新散文论坛担任值班的时候。其实,说得更确切些,我也仅仅是认识川美的散文。在我阅读川美散文的印象里,川美是一位很负责的好编辑,她不仅仅十分投入地为自己所编辑的报纸选择散文,而且更是一位善用散文认识世界的人,执着地用自己沉着的散文来表达对于世界的解读,那是一种理性认识和感性体味相融的解读。


 


在沉静中寻找散文的灵魂


近两年,我由于体力不支,精力受限,很少逛论坛了。但是,对于新散文论坛上川美的散文,还是必读的。说实话,能激活我自觉阅读欲的散文并不多,能与我的思想碰撞出读后感并产生一种欲言冲动的散文更少,尤其是出自女性笔下的更是寥寥无几了。然而,川美的散文虽然并不满足于现状,但她从不浮躁,不夸夸其谈,更不空穴来风。她几乎是沉静的。她总在沉静中执着地寻找散文的灵魂,在沉静中坚持挖掘人性的真理,在沉静中切肤入心地感悟自然与人性,在沉静中坚守用散文来认识世界的种种,用散文光照人性的阴霾,用散文和谐失衡的现状……读这样的散文,总有一种洗涤心灵尘埃之感。


比如读《星与星的夜晚》。川美笔下的星星不是抽象的,也不是固态的,她用星星这一具体物象,一种日常生活中普遍得令人忽视存在的物象,编织出她的思维场——“灰蒙蒙的山影从四周围拢过来,将世界挤压到只有目之所及那么大,方圆不足两公里?而中心便是这山间的农家小院了。” 她只是在农家小院里仰望星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星星却令她文思激扬,她在细细的想象中体味其中深邃的感悟——“倘世界真的只剩十几人,情形会怎样呢?也会有一个王吗?王也要册立后吗?为争夺王位也发动战争吗?也有派系争斗吗?也有贵族平民之分吗?”仅仅几笔,先把人类的智慧汇拢并逼到极处,通过想象来点破人类世界互相争斗的本质,再从文字中迸发出灵气。这种文字的魅力就在于超现实之外的真实。


星与星的夜晚》一文,十分灵气地表达了一个人抵达自省状态的惬意——“当他是真正独处的时候,当他只感觉到是与自己的心灵相守的时候,他的心灵就会对外界的一切异常敏感,他感知到鼻息的气流,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空气的存在……他那内视的眼睛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生命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闪一闪,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颗闪烁的星星。”读到这样的作品,一下子就激活了我的阅读欲。《星与星的夜晚》其实就是川美在星空下的感悟,是一种主动性极强的自我感悟。她悟出了“人有时候又是多么需要孤独和避世。”是啊!人们总说人是个体的,是属于自己的。但是,很多时候很多场合这种个体往往需要承受超载。无论是思想上,或是行为举止上;无论是不是个体意愿,都必须承受超载。因为现实生活中个体融于集体中,人与人之间就有扯也扯不断,理也理不清的千丝万缕,就不可能仅属于自己。所以说,人活在存在的链条上,总是需要反省的,需要对某一个时间段进行自我反省。就说星星吧,虽然人们头上都有星空,但对于星星的感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感悟的生产源限于个人的修养和造化。从潜意识里渗透出真实。


真实和虚幻相结合,是川美散文常用的表现手法。在《星与星的夜晚》里,她在星空下的联想是虚幻的,而四位上海老太太是真实存在的,一起参加旅游的队伍也是真实的,于是散文的现场性得到加强,使得读者感受真实的存在——好散文常常可以抵达“看山不是山”的境界,川美在《星与星的夜晚》里,做出了成功的示范。


川美是诗人,她的散文语言颇有诗的灵动和秀逸,但这并不是最引吸我之处,最吸引我的是她的在场性很到位,她总能把自己的心身处置在飘逸的文字里,把自己的思想沉淀在文字的舞蹈中。比如《雾的暗示 》,文章不长,但精巧不失思想的厚重。


雾的暗示 》开篇看似并没有刻意传递给读者什么,但是,“昨晚,晴朗的夜空满天星斗,连银河也神采奕奕尽现姿容,倘在平原,那将预示着一个怎样的好天气即将到来。然而,清早出门,恭候我的竟是弥漫的浓雾。雾将万物隐藏,消释,连强悍的山峦也融化在无形的虚茫中了。世界只剩一个‘空’字。”这淡淡之言却具有深入浅出的作用,除了把时间地点和山里气象多变的现状交代得清清楚楚外,还埋下了雾中在场感悟的伏笔。“如此大雾的早晨,太阳肯定不会出来了,那么,还去看日出吗?——我问自己。当然要去!有谁一天天活着,只为看到生命最后的结果呢?”妙啊!在去不去看日出的自问中,一下子就道出了对于人生的感悟——人活着并不是只为看到生命最后的结果,活着的过程更重要。其实,能不能看到日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就这样,我在雾中的山间行走,如同经历一场心灵历险,又好像是在黑暗中重温一本画册,小心地从后面往前翻阅,每一幅画面一当与记忆叠印,内心便会涌起一阵欢喜”的感受中,生产出——雾,与黑夜一样,可做无知与恐惧的隐喻。雾还暗示了一种相对的消弭。在我眼中,10米开外,原本存在的一棵水杉消弭在浓雾之中,而水杉若有人一样的眼睛,朝我这边望过来,那被浓雾消弭的就不是水杉,而是我自己,一个站在山庄砂石路上犹豫不决的人”的感悟。“……遇到一个岔路口,凭借记忆,坚定地选择了右边的路;然后,当下一个岔路口出现在面前,我犹豫了两秒钟,再一次选择了右边的路,这次却不是凭记忆,而仅仅靠运气,结果,老天保佑,我又找对了路。”是的,人生之路岔口频频,也会遇上大雾迷茫的时节,能不能穿越人生中的大雾,坚定和自信是至关重要的。


 


在暗示里深潜真实的伏笔。


以《雾的暗示》一文为例,川美老练轻巧地用“雾”来铺垫想象,她在雾的想象中探寻并感悟真实。她在雾中听到年轻女子的交谈声是真实存在的,人在雾气里——“而眼睛的辨识力又多么受限!距离,光线,角度,甚至是眼下这样的雾障,都会让视力大打折扣。视界之外的世界,让位于记忆和想象,记忆和想象也不能到达的地方,归于纯粹的黑暗”的现象也是真实存在的,由于她对雾中的细节能游刃有余的把握,自然保证了在场感的力度。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在场思维当然是顺着场景走的,但也有超然,思维超于实景领先也是很正常的。川美用自己在场的感受,适时地带领读者进入认识的“误区”,认识到人是很容易被欺骗的动物。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多少人活在黑暗里却浑然不知啊。


面对无知,川美的表达是“黑暗即无知,无知而生惧。雾,与黑夜一样,可做无知与恐惧的隐喻。”然而,对于“无知而生惧”这一观点,我倒是有不同的感悟。我觉得很多时候无知恰是无惧的源,正因为无知而促成无惧的现象在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说小点比如婴幼儿的无知使他们无惧于险情;说大点比如中国义和团的“刀枪不入”和日本武士道的“死不服输”等等,其实这样的“无畏无惧”根源就在于无知,是“无知促成无惧”的典范。


在我有限的阅读印象里, 2008年川美散文的最高成就不是一般的散文感悟,而是从潜意识里挖掘并渗透真实,在抵达人类潜意识里的人性感悟暗示里深潜真实的伏笔,有美好的和健壮的,也有丑陋的和萎缩的,这是她难能可贵的自我突破。于是,我格外喜欢她的《碎梦》。《碎梦》也许并不适合纸媒的主流,但它具有一种不可抹杀的艺术价值。为了凸出事物现象,《碎梦》采用的是做梦与清醒相交相融的叙述手法,用小括号来表达自己是在清醒状态下的思维,让梦境意识与清醒思维形成强烈的反差,再通过暗示伏笔所渗透的真实,对人的灵魂形成一种猛烈的冲击,使暗示加重了伏笔的力度。在川美的艺术思维里,“情”和“景”总是同时发生的,总是在不动声色中互相调味和谐的,这不能不说是她的文学天赋。比如——“隐约记得去他家村子的路,泥土的路,米黄色。夜十分暗淡,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乍看不过是浅浅淡淡的带笔,但静心细读不难读出川美是把情倾注在景里,把景浸泡在情里,感觉眼前所展的就像是一幅泼墨运笔恰到美妙的夜色画,描述的多么到位啊!是的,作家对事物的观察是极有讲究的。川美对事物的观察多是以民瑞脑消金兽主铺垫的,总是会产生一种事物也在观察她的感觉。比如——“不仅如此,依我的体悟,雾还暗示了一种相对的消弭。在我眼中,十米开外,原本存在的一棵水杉消弭在浓雾之中,而水杉若有人一样的眼睛,朝我这边望过来,那被浓雾消弭的就不是水杉,而是我自己,一个站在山庄砂石路上犹豫不决的人”这样的文字,自然会感到有一种很强的亲和力,感觉很亲切。这也就是我喜欢川美散文的源。


 


说到构建散文文本,我们不难读出川美在构建散文文本的时候,仿佛已经习惯了着重研究开篇与结尾的呼应。比如她的《雾的暗示》一文,开头与结尾互相呼应处理的走向是顺着人的思维延伸,非常自然,颇有意识流的味道,很成功。但这样的构建有时候就显得过于刻意了,比如《星与星的夜晚》结尾时的诗意追求,实效感觉有些做作,就不那么自然了。


川美散文的总体是放开的,但还是受限于想象思维的拘束,留给读者的想象空间也受到了约束。换句话说,也就是文中的感性成分游走的有些散远,感性互动的弹性稍欠点韧度;而理性成分又显得有些弱势,理性集合的凝固就缺乏了力度。其实,川美的阅读面很宽,个人的知识沉淀也很深厚,只是呈现到作品元素上似乎还没有很好地消化吸收,尤其是来自欧美文学的营养,想象力就显得有些苍白,抵达不到那种“看山还是山”的从容和淡定。当然,这也仅仅是我个人的阅读官感而已,也许本就是我的误读。我深信不疑川美会在散文容量最大化方面做出更远更深的探索,深信不疑川美散文会有更灿烂的新页。


                                                     2009年国庆

我的答卷

永波好久不来,来了竟带一堆问题,说是游戏,我的回答还是小学生一样的认真。我对传花一类不很感兴趣,但作为与老友的交谈还是喜欢的,所以,以下的回答也仅对你一个人。一张条桌,一壶茶,将两个人隔开又连在一起……




1你怎么看待自己的写作


   写作是我的精神漫游,朝向内部的远方和风景。写作也是最能体现自我的状态,我不会一直写到死,只会在写作中活着。


2、你认为现代诗歌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应该说好诗是没有标准的。火是有标准的吗?火首先体现于外在形式,色彩与跳动的美,然后是内在热量,是温暖和接触的灼痛。如此,你怎样评判一座火山和寒冷中一星火苗哪个是好的,哪个是不好的呢?好诗只需要最基本的形式和要素是“诗”的,然后看诗行中是否隐现那样一口蓄水的深井,它映出你的影子,并令你突然感到不安。


3你有宗教信仰吗?你如何理解信仰与诗歌的关系


   我基本上是个泛神论者。在我眼中,世上万物都是有神性的,因此时常以平和的眼神正视万物的存在,并怀抱爱和敬畏之心。如果这也算宗教信仰的话,显然,我的宗教信仰是不具体的和非形式化的。如果我偶然提到主和上帝,我指称的是诸神的总和。当我写诗的时候,渴望神在半空中俯视,我不能确定那就是主和上帝,其实它完全可以体现为一缕轻风,或一片打头顶经过的云。神在高处,我在低处,这样,歌唱的语调就有了向上的向度,有升起的姿势,有飘忽不定的回声,接近天籁。有时,它也是低徊的,紧贴草地和流水。


4、今年到现在7月为止你的阅读情况如何?你是如何看待阅读的?


   上半年泛泛读了几本书。书是文人的另一种形式的面包,你问我上半年都吃了什么,吃得怎样。不好一一历数,只能说,食物永远无法否定不断涌来的饥饿感。眼下我正陷在莎乐美、茨维塔耶娃和里尔克三人之中。现实中缺少的精神伴侣可以在阅读中寻找到——这就是我对阅读的看法。


5、迄今为止,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是你爱的还是你恨的?为什么让你刻骨铭心?

    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很难具体化。我只体验到时间和在时间中被迫成长的身不由己。

立群写我的诗评 [转]

[size=4][b]玫瑰绽放的过程[/b][/size]——浅论川美的诗

张立群

  川美的诗已经越写越多了,川美已经是一个有名气的诗人,怀着这样想法进入川美的诗歌世界,这是第一次——但或许我要首先承认的是,长期以来,对于包括川美在内的当代女诗人我总是抱有一种歉意,我的男性身份以及女诗人难以进入理性层面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常常使我难以进入一种理想的状态,但这种所谓的状态明显是带有男权色彩的。而事实上,对于诗歌在许多人手里已经逐渐成为叙述的技巧进而味同嚼蜡,或者逐渐成为粗制滥造以及观感刺激之后,女性诗歌以及女性诗人特有的潜质和特征,倒不妨成为拯救普遍意义上诗歌语言的一条重要渠道。因此,我要作的,或许则是在评价女性诗歌乃至每一个诗人的时候,首先成为诗歌写作者本人,然后从他们的切身体验出发;为此,在评价蓝蓝、路也、安琪等几位颇具特点的女诗人之后,我愿意以“玫瑰绽放的过程”为题来评价川美和她的玫瑰诗篇。

  川美是我的同乡朋友,但这不影响我说:川美首先是一个朴实而高贵的女人,而后才是一个女诗人。翻开诗集《我的玫瑰庄园》,引人瞩目之处首先就在于一个圣徒般纯真的女子在幽幽的诉说其情感的世界——
  
  神圣的吻痕已像加盖契约一样盖在额际
  叫我明了一生的财富和债务
  而毫不迟疑地抵押出灵魂和肉体

  既然一生的财富和债务,都是源自一缕“吻痕”加盖额际,爱的虔诚势必脱颖而出;但这一切都来自何方?或者说何种方式才是乃至才可以是“爱的见证”?为此,川美期待以神的启谕方式检点一切——

  当此刻,我们赤裸着交给光明的神检点
  有如圣徒在主的面前忏悔从前的罪过
  切开食指,让血和血相认,并彼此牢记

  毫无疑问的,川美在她的玫瑰庄园中思考着爱情,作为一位多情的女主人,她等待着“俊美的水手”向她倾情一切。与庄园秀美、静谧的氛围相比,水手作为一位“探险者”,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理想,因而,为了爱情抛弃眼前的一切,将自己化为另一种姿态就成了川美的方式——

  现在,我情愿你是自然的另一种形式
  是另一种方式的河流,另一种姿态的树木
  在你平静的时候,亲吻你的河床和堤岸
  亲吻你胸间的水草,或自你身上飘落的哪怕
   一小片含着时光的叶子

川美以自我的方式营造了“玫瑰庄园”,并在“玫瑰庄园”中抒发自己的情感世界。玫瑰馨香、唯美的气质使川美的气质同样高雅、华贵,但这不是说,这位性格朴实、品位高雅的女诗人缺乏坚强,事实上,对爱的执着已经使她的渴望超越一切,因此,即使离别和等待也一样闪烁神性的光芒——

  这难奈的久别,让我怎样告诉你今后的
  每一个春天?每一个樱桃花开的日子
  我守着那从前的圣地,为几多怀念的时光
  颂唱早年的恋歌。我流泪也焚纸钱
  为花园里一棵枯死的丁香全无复活的希望

  此后的川美将会怎样?她是以进退维谷的方式“恪守庄园”,还是以“自怨自艾”的方式日夜伤感?或许,只因为她是女人,那种宽容的气质和忠贞的感受才会让人明了——

  为你最后的眼神点燃我不灭的企盼
  我像忠实的奴仆侍弄你留下来的田园,热爱
  你走过的土地,且将目之所及的荒原遍种玫瑰

  我让这玫瑰庄园陪我春去秋来,日升月落
  继续永无终结的好梦,并备好檀香木的棺椁
  等你,玫瑰海洋上惟一的船只渡我们去那彼岸

  显然,离别并未消除一位忠贞者的信念,她将一切诉诸于玫瑰,在经营这些美丽花朵的时候,那种淡淡的惆怅既是《南行列车》、《在路上》般的表达,同样,也是一种《梦醒时分》的彻悟,但作为一种自我的诠释,川美在说——

    菩提的 只是
     树

    看看我的眼睛吧
     假如,你看见
    旷野中静静燃烧的
    一堆火
    就知道,我注定是
     菩提不了的
    人 ——《菩提树》

  由此大致可以判断:川美已将离别的怅惘看作一种宿命,她认可了自己并默默承受,而她高雅从不低俗的品位,又在某种程度上斜逸出“古典的方式”。

  古典方式首先是一种“古典的形式”。在《等》中——

   行囊
   地图
   时钟
   心象,多云有雨

   流水
   落叶
   归鸿
   远山,霜醉秋枫

   冰河
   衰草
   断桥
   梦里,大雪纷飞

   空盏
   孤影
   残烛
   相思,冷月悠悠

  这里,川美将关键词以“斜插芦苇”的图像形式入诗,这种形式与古典的格律几乎毫无二致——也许,“一个含胸的女子”正以这种方式进行苦苦的等待,她的心态正以周遭阴冷的氛围得以衬托。
古典方式当然朴素而唯美,而所谓古典也与某些古典的事物密切相关。在《古典方式》中,川美的

  我这斜襟的古典
  亦然是月光下
  为你
  吹亮爱情的 寒箫

很容易让人进入一种诗意古典的境界。而后,无论是《苍石说》表达的千年等候和情缘传说,还是大量古代诗句进入现代写作——比如,《寻找芦苇》中那些类似“于《诗经》中茂盛千年的/芦苇 那场赤烈情焰”,“断肠沙洲的秦男子/现在 该是伊人/回过头来寻你的时候”当然都与“清风依稀 白露依旧/惟不见苍茫蒹葭/与我溯洄溯游”的诗句有关,显然,这是一种近乎《诗经》之《蒹葭》篇相关的现实改写,而川美带给读者的正是一次流传至今的近乎永恒的“爱情”。
  与《寻找芦苇》相比,《长亭更短亭》本身就是一首诗词句子的借用。但这显然不再是等待,而是倾心的送别和怀人诗。由此推究出诗人那种对某种情绪的表达的诗性专爱,《梦》、《惺》、《怅》、《怀》、《倾心相告》等作品,均与心灵和情感密不可分,但川美却常常喜欢以物质的方式赋予行内容的表达——
  
  一株高大的白桦树
  高大地站在众兄弟的前头
  那时 洪水已漫过村庄
  漫过圆通寺的尖顶
  我嘤嘤的哭泣 替代了
  你掌上的蝉鸣
  你说 过来吧小妹
  哥站着 水就不会淹到你

  那时候 我是一粒
  鸟萝松的种子
  现在是苦恋你的一棵鸟萝松 ——《怀》

  川美的写作无疑与某种阅读有关,与此同时,还与女性特有的性别特征及其表达有关。也许,古典的方式更适合川美的诗歌表达?但这也明显符合一种历史化的进程。在阅读大量同时代人的写作之后,川美在世纪初的诸多作品也明显流露出“当下的痕迹”。即使在诗集《我的玫瑰庄园》的结尾篇《真诚的花朵》中,

  越来越多的人抱怨现代诗贫病交加,其实
  越来越多的人除阅读股东篱把酒黄昏后市大盘已不再关怀分行文字
  冷眼的都市,谁来提醒自作多情的黄莺停止歌唱

的诗句就已经表达了某种质疑,这样,在新世纪来临之后,《比如百合》、《苹果落下来》、《西山鸟鸣》、《把你的目光给我》等,就更多体现了某些更切近日常叙述式写作。
川美写作的轨迹表达了一种创作的变迁,但这从另一层面上讲,则与当代诗歌本身的流变和诗人进入诗坛的方式有关。一般而言,女性的自我方式总使其容易在最初的鸣唱中表达一种特定的温婉情愫,然后是登上诗坛后具体的语言融合,不过,就上述形式的论证和川美自身对诗歌的质疑来看,我可以相信:形式和唯美或许是拯救诗歌语言的重要途径之一。

  川美说:“时间、生命、自然、爱,是我比较偏爱的主题,我尝试着和将尝试用长诗表达它们;生活中某些事物或情境,常于瞬间对我有所触动,当感觉或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时,我会力求用短诗接近它的面貌和本质。”(《川美:诗观碎片》)川美这种感性的、瞬间的并妄图以理性的思维呈现诗歌,在实质上是诗人在普泛意义上难以摆脱的矛盾——因为过于感性,诗歌会缺少智慧的凝练,但这对于女诗人来说评判的尺度要相对放宽;而过于理性则诗歌会显得干瘪,毫无生命,诗歌不是以技术维持诗意的延展,这往往使瞬间的感动成为诗歌永久不灭的创作之源。然而,这一切都不影响川美道出自己诗歌创作的秘密:长诗的形式,近乎传统女性比如冰心般的书写主题。
  事实上,川美的诗歌按照创作的流程,大致可以划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我的玫瑰庄园》是第一个阶段,其中的诗歌充满着《绝唱》、《遥远的爱情》的清新、温柔的“味道”,而在意象上,“遥远的爱情照亮玫瑰/夜的枝头开满紫色相思”或许可以证明,这是
一片片盛开在玫瑰庄园中的诗篇,而

  我以月光的方式洗白秋风
  我以秋风的方式占据旷野
  我以旷野的方式涵纳清流
  我以清流的方式潜入你心

也是可以代表诗人结构诗歌、想像诗歌的思维方式;历史因跨入千禧年而发生了许多激动人心的变化,诗歌当然并不能置身事外。网络、博克以及可以随意“发表”的诗歌,都因为可以被阅读而汇成世纪初中国新诗的潮流。当然,鱼龙混杂势必要造成泥沙俱下的态势。在这一前提下,新诗写作更多进入了多元化以及所谓的“装璜时代”和“后口语时期”——这使得诗人的写作因潮流的压力而发生心态层次上潜移默化的转变——川美无疑是一位生活和写作都处理的极为和谐的诗人,不过,这仍然不能避免诗歌写作意义上的趋势化乃至程序化。
在完成于2002年的长诗《穿过岁月的森林》之7《叛逆的陶罐儿》中,川美曾写下过——
那些烂漫的白日梦,可是远处山冈上
烂漫一地的野花?
  那流水般逝去的年华
可是雁去雁来,投在身边的轻影?
  还有那些愤懑的野草,一丛一丛地
   年年枯萎,又年年复活

  这些事物上面,若隐若现地
   是一张花瓣儿般娇艳的脸孔
  她仿佛告诉我说:有一种死,
   是可以与美和永恒兑换的。

除了一点点形式的考究外,川美仍然是当年的川美,然而,随后的——

  我便不再为这陶罐儿婉惜了
  我知道:这破损的东西
   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以及组诗之8《秋风醉了》“又遇见秋风了。我在想:/秋风总该是个糟糕的男人/喜好六十度的白酒/ 醉了,就德行扫地//他东倒西歪,满嘴胡话/摔东西,打老婆/你只听那呜呜的哭咽,就知道:/谁家的女人又遭殃了。”却与以往的叙述并不十分和谐,即川美不再将唯美和雅致贯穿始终,尽管,唯美与雅致并不是诗歌写作的唯一方式。因此,我在不过多罗列作品之后可以作出如下简单的判断:川美的诗歌正发生着一种转变,她的情感仍然是当初的情感,想像诗歌的方式依然不变,但语言却将她的写作显露出来,这使得川美的诗歌进入另外一个层面,尽管,这样的说法可能会有主观臆断、以偏概全的倾向。
当然,即便如此,这种变化也可以期待从另外一个角度予以看待:诗意的变化以及裂解正蕴含着一种新的观念以及营造诗意的方式诞生。在写于2005年的《沉思的白马》中,川美的唯美带上上浓郁的沉思和智性——

  旷野中,一匹白马,在沉思
  白露渐息,晓雾退去
  三江平原是它辽阔的剧场

  沉思的白马,浓缩了
  月光的柔和,冰山的峻冷

  远方的雪,兀自落着
  更远方的一朵小白花兀自开了
  另一朵,兀自凋零

  一匹白马的沉思关乎万物
  却没有任何东西肯为它停留

而对此,除了聆听诗人静穆的领悟与更为遥远的期待,我们还能作些什么呢?
当川美将“行驶在21 世纪的火车”,依次赋予现实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的时候,川美的诗似乎也可以用这样的语汇进行笼统的概括。不过,正如最初的诗性总是让人难以释怀并令人神往,所以,在写作产生如斯新质之后,我仍然要说:我喜欢的川美诗作同时也许是川美永远难以磨灭的记忆,正是那一株株盛开的玫瑰吧。它们不但高贵,而且,也会在凝练成诗的过程中如玫瑰飘落的花瓣,点点滴滴,芬芳淡雅!

                     2007年4月3日

诗观碎片 [原]

诗观碎片

1/ 读诗的时候借助诗歌认识世界,写诗的时候通过诗歌与世界对话。
时间、生命、自然、爱,是我比较偏爱的主题,我尝试着和将尝试用长诗表达它们;生活中某些事物或情境,常于瞬间对心灵有所触动,当感觉或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时,我会力求用短诗接近它的面貌和本质。
诗人应能坚守寂寞,也能承担寂寞。我不属于热闹中人,我的诗歌似乎也难归于任何流派。如果按出生年代划分,确有一个中间代的话,我希望自己在诗的语言修佳节又重阳炼上有一个大致的把握,便是:既让前辈们接受,也让新生代、80后们不感到太乏味。
归根到底,我认为:好的诗歌不在于你“怎么说”,而在于你“说出了什么”。前者是技巧,后者是智慧。
—— 2003年

2/诗歌与诗人

诗歌是诗人之幸,也是诗人之不幸。诗歌会让诗人在习见的事物面前不经意地停下脚步,发现并发呆;让诗人在一枚朴素的草叶上看见上帝的脸孔,邻人的脸孔,自我的脸孔,脸孔的脸孔以及脸孔里的命运;让诗人骑在一只蜗牛的背上,悠然地阅读历史,阅读宇宙,在宁静的夜里仰望星空并将自我融入某一颗星星,或者融入虚无;让诗人倾听风的歌吟、水的呜咽、蚂蚁的愤怒与心跳,以及神在幽暗处的诅咒和笑声。因之种种,诗人皆有悲悯的情怀和敬畏圣灵的向善之心;因之种种,诗人的神经较之非诗人的神经更敏感而脆弱,常因不堪重负地发出裂帛或断弦声。诗人不能没有敏感和脆弱,而诗歌却不能仅仅敏感和脆弱。我想信,一首有生命力的诗歌肯定是从某颗强健的心脏里流出来的,而通向这颗心脏的神经一定柔中有刚、刚柔相济。

2005年《中国诗人》春·夏卷

3/与诗歌一起仰望

与诗歌一起仰望——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感觉到大多数人每天都在跟散文一起生活。
埋首于日常的琐碎之中,工作,交谈,逛街,吃饭,睡觉,行走;蓦然想起什么人,转身又将他/她忘却;对着一面墙壁发呆,耳朵却被窗外的声音牵扯,目光悠然跟过去,也许会遇到一群在半空中盘旋宛如在溜冰场上滑翔的鸽子,也许刚好目睹一片叶子自树上款款落下来,也许根本就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风声在耳畔轻轻擦过。生活是这般散淡无形,不散的只是时间,时间的金线每日都来穿缀你的身体,而每一天的身体都是生命链条上的一粒珠子,虽然不够均匀光滑,甚至布满凹痕与缺陷,却够成了一个人不能丢弃的生命的全部。那些仅仅埋首于庸常事务之中,创造生活并享受生活的人,大多是非诗意者。
只有少之又少的一小部分人,在琐碎的事务中努力抬起头来,望向天空,望向远方,他们相信大地之上一定有一座精神的珠穆朗玛,暗示世界的真,存在的真,生命的真,一切为生命的延续而进行的琐碎事务的真。他们努力在真之上发现大善和大美,并且试图用人类的语言接近它们,诗意而真实地言说它们。这少之又少的一小部分人便是诗人。贯穿一个诗人生命的,不仅有一条时间的金线,还有一条神性的银线,沿着它的指向,诗人和他们的诗歌一起仰望,朝拜,祈祷。
一个人成为诗人,不是他选择了诗歌,而是缪斯选择了他。他的丝绸般柔软的心,他的敏感的神经,悲悯的眼神,皆为缪斯所钟爱。而诗人对缪斯也一定怀着殉情般的爱恋,那种厮守不是一时一事,而是一生一世。诗人的灵感来自对世界的无知与好奇。他时时睁大眼睛,观看;竖起耳朵,谛听。为了与世界交流,他需要学会万事万物的语言,他懂得一朵小花说到“快乐”就舒展花瓣儿,说到“忧伤”就将花瓣儿向内心收扰;他懂得青蛙在夏天聒噪是向绿色和美食吟诵它们的口水诗,而冬天的沉默是对寒冷表示不满和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诗人置身于万物之中,他是万物的诠释者,他的全部使命是代万物说出它们的本意。面对世界,诗人永远怀着受孕的冲动,他时常充满期待、脸儿苍白,就像母鸡等待孵化中的小鸡破壳一样,等待思想的分娩。一首诗的诞生让诗人痛苦,也给诗人以世俗享乐之上的快慰和幸福——每一首诗诞生,诗人自己也随着诞生一次。
非诗意者不等于说他们的血液里没有诗意的因子。他们诗意的因子通常是沉睡的,需要一束诗性的阳光照亮和激活,并达成诗与诗歌阅读者之间的默契。诗人是向世界运送诗性阳光的人。如果人们不再亲近诗歌,诗人们大可不必抱怨什么,而应该检点诗歌本身是否出了错,你诗性的阳光是否依然纯粹,依然温暖,并具备抚慰灵魂的力量。

2004年《诗刊》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