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风来过了/春天回来的时候/中年

 
 

 

1.容器

每个生命体都是一只有形的容器

作为上帝储存饮品的瓦罐

一只猫与一只猫头鹰,无异

配方在手里,账簿也在手里

我们被偶然充满,注明保质期

一只山羊与一只绵羊,无异

你怀抱婴孩儿,也似怀抱一只容器

除了为他灌进奶水,能做什么呢

吃奶的婴孩儿与奶瓶无异

来吧,爱人,请将嘴唇贴紧

杯口贴紧杯口,瓶嘴儿对准瓶嘴儿

——调制爱情跟调制鸡尾酒无异

不要问,谁或什么是那光荣的佳酿

被神明一小口一小口啜饮

你能看见的,是到处丢弃的坛子

2.风来过了

从花朵唇齿间若隐若现的香味

从一颗伤感不已的露珠儿

我知道,风来过了

从被劫持、被弄伤翅膀的蝴蝶

从它们刚刚离开的那棵颤栗的小树

我知道,风来过了

可是,你捉不住风

不管为了爱,还是为了恨

用绳索捆佳节又重阳绑,还是瞄准背影扣板机

风来过,且看见我

走在花园里,腋下夹一本诗集

它绕到后面,在左脸重重抹上一把

另一个时候,我看见风

用力推一位行动迟缓的老人

手抵腰部,令他不得不后倾着身子

我敢说,这花园里不只一个风

春天的时候更可能是一群

而无风的晌午,风,或许睡在凉亭里

3.春天回来的时候

春天回来的时候

我看见树木重现山鬼的姿色

树木也看见我,以及交配期的雌鹿

黎明中,到处是鸟儿醒来的鸣啭

是美味的早餐和早餐的美味

以及,翕动的嘴唇和不为人知的眼睛

天空看见大地如看见自己的倒影

大地看见每一朵被点亮的生命之花

溪水,看到自己满是花纹的身子

而死神,只有死神

透过血肉看见大地上的白骨

像收藏家,忙于遴选想要的石头

4.中年

夜晚,当睡眠走进书房

殷勤催我回到床上的时候

我固执地一动不动

喝浓茶,读诗歌,一首接一首

像总也吃不厌的零食

这样撑持,为的是给自己守夜

为能睁着眼睛看住眼前的所有

——是的,我已损失惨重

不能在梦里丢得更多了

可是,当那怪物突然出现

我便被点了穴,全然动弹不得

眼睁睁听它摆布,像摆弄一只篮子

它从篮子里拿走苹果,还回土豆

拿走珍珠,还回石子

拿走诗页,还回账单

甚至,拿走爱情,还回寂寞

拿走健康,还回痛恙

拿走脸颊的红晕,还回纸做的花瓣儿

在天平上称重,绝不缺斤少两

就这样,它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我听到古怪的嘲弄的笑声

碎梦之《在海滨别墅》


莫奈1



是在你的书房里。靠近大海的别墅。海浪在窗外不停耸动,发出粗壮的喘息。


你坐在靠窗的木椅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是通常陷入沉思时惯有的姿势。但此刻显然并未沉思,而是在仔细打量我,一个旧情人?眼睛在问:你是谁?或者:谁是你?我摊开双手,让你读我的掌纹。仿佛若干年前我们之间的通信就在那些掌纹的密码里。你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合在我的掌心上。


四目相对。海浪在窗外不停地耸动,发出粗壮的喘息。


如果我醒着,就会拥抱你。现在,在梦里,反倒理智得多。我想,你也一样。)


就这样,我们持续着掌心的亲近。我注意到你书桌上斜放着一本萨特,那是我很久以来一直想读未读的书。还有水晶烟灰缸,里面的烟蒂码得像小小的富士山。你书房里撂着整齐的书,像长城一样,沿一面墙壁一直延伸到户外去,我似乎在模糊的远处看到了类似长城般的蜿蜒。当我年轻、梦想成为你妻子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为你来来去去地搬运这些书籍。因为,你多么渊博,再多的书都填不满你头脑中的海。(现在,在梦里,我知道,我已经不那么想成为你的妻子了。


我问:你一个人吗?这别墅多静啊。


你不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房间。原来,有一个房间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朝里,像一只孤单的单括号。她睡着了吗?我们的谈话居然一点没惊动她。


当然,那女人是你妻子。(在梦里,我幸灾乐祸地想,幸亏没做你的妻子,不然的话,那躺在床上的单括号就是我了。因为,你说过,除了情人……


这时,门铃响了。你把手拿开,突然对我说:“把扣子扣好。”我奇怪,我们什么都没做,扣什么扣子呢?便低头检视自己的纽扣。果然,胸前的两粒扣子是开着的。露出玄色胸衣。我麻利地扣上纽扣,为掩饰尴尬,随手拿起那本萨特,假装翻看。心里仍在想:纽扣怎么自己会开呢?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身材高挑,目光忧郁,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挽成蓬松的发髻,垂在裸露的白皙的肩上。


你迎上去,热情地说:“我知道你会来。”


接下来的情形隐约是:你把那姑娘草草介绍给我,含糊地说出她的名字(当我清醒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以及她的身份,你说:“我侄女。”然后,我自己便隐身不在了,只有眼睛——像医学上的光纤窥视镜一样留在现场。眼睛看见你热烈拥抱那姑娘,亲吻她的嘴唇和颈项。在地毯上,你们,肢体缠绕在一起,完全超出了叔叔和侄女的界限(你还是老样子。我有点幸灾乐祸,幸亏没做你的妻子。


隐身的我却强烈渴望着自己就是那个与你缠绕的姑娘。这样想着的时候,海水便从窗口涌进来!很快,屋里的东西像突然失去根基一样,开始倾斜、扭曲,书墙垮塌了,书本噼里啪拉掉下来,那本萨特也从书桌的一角滑落……


你们,被海水淹没的两个人,挣扎着。那姑娘猛然转过身来向我呼救,可我听不到声音,只看见她惊恐的表情和张大的嘴巴——奇怪的是,几乎不经过任何面画切换,向我呼救的姑娘直接成了我自己……


 


醒来,知是南柯一梦。朦胧中,看见床头柜上的加湿器朝我的脸喷出灰白的水雾。


伸手拿过闹钟贴在眼前辨识表针的位置,就要六点半了,不用等闹铃闹醒了,于是关掉开关,睁着眼睛躺了几分钟,一边回忆梦里的景象。


早晨上班,有四十几分钟的路程,我在行走中也一直想着这个梦。很高兴每一个细节都是清晰的。


工作如常。选稿,组版,校对。每天报纸的内容是新的,出版的程式却按部就班。忙碌的间隙,头脑中也会偶然掠过梦中情景,但很快又被工作冲淡了。下了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混混沌沌地想,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呢?梦里的,还是现实的。问题是,到底哪一个是梦幻呢?白天经历的,还是夜晚经历的?


一些感激的话




川美近照-2




210湖南《文学界》编辑远人先生辗转打来电话,约我做3月号的专辑,所有文字影像资料等,只有一周准备时间。我应承下来,欣喜中更多的是压力。细心的远人发来电子信,罗列了全部需要准备的内容。我快速筹划着该从何处下手。作品、评论现成的,棘手的是访谈、印象和其人其文。我在心中权衡圈定出人选——朋友中相对了解我的人。


给诗人、诗论家马永波打电话,邀请他为我作访谈。永波很忙,还是答应了。恕我头脑单纯,事后才知道,永波答应给我作访谈,不仅要放下手中的工作,还要“放下架子”,把自己置于采访者的低处。


给诗人、作家李轻松打电话,请她给我写印象。轻松语气中开始有些迟疑。我知道,我真的是在为难她了,她日夜赶写剧本呢,要按时交工的,眼下最吝惜的大概就数时间了。而且轻松是做事认真的人,答应给人写东西就得认真写,这无疑又要额外地耗费时间。不知为什么,一向羞于开口求人的我,那天显得特别坚持,抓住轻松不肯放手了。好轻松,三天后给了我一篇精短的美文。我在回信中说,“印象”也许不完全是我,但它是指给“我的方向”。


为了迅速征集到“其人其文”,我选择十来位散文和诗歌界的朋友群佳节又重阳发了短信。短信发出不久,手机铃声立刻响个不停。一段段精彩的评语带着真情展现在眼前,让我读得感动。欣喜,天南海北的朋友们,不仅热心,且对我的人品作品有着大体一致的把握。“低调与安静”,呵呵,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手机里,至今保留着那些短信舍不得删。


一切准备就绪,远人临时来信说,他看好了我译的《鸟与诗人》中惠特曼的诗歌《不停摇动的摇篮》片断,想让我把整首诗译全,一并刊出。老实说,我当时不知道这首诗有多长,担心时间紧完成不好。想作罢了,幸好在网上找到原诗,一口气译下去。真得感谢远人,不是他,我也许永远不会译这整首诗的。这首译诗刊在专辑的作品中,远人为此加了编辑按,说相对于已出版的旧译,“川美的译本更为直接、更为饱满,语言也更为丰富”。我不敢将溢美之词打包全收,但远人对艺术的真诚和对编辑工作的职业精神,令我感佩。


专辑中原定还有一项关于文学方面的书信往来,我选了跟诗论家王珂先生的几封电子信。因是私人信件,想到应事先征得王先生同意,便将两人信件整理好,全部发给他。当天深夜,收到王先生回信,他不仅支持,还高兴地把那些信放在了他自己的博克里。也许限于篇幅?那些信可惜没有发出来。有一点点遗憾呢,那是些有趣的通信:)

    收到《文学界》3期样刊快一个月了。因忙于译巴勒斯的两本书,闲暇无多,今日抽空写下这几句话,以此感谢《文学界》杂志特别是远人先生的关照和厚爱,感谢参与我专辑的所有朋友们!我热爱你们,祝你们永远幸福!

纯粹的黑暗

002

纯粹的黑暗


 


         


纯粹的黑暗不在身下的影子里


尽管山鹰的影子足以将一只野兔覆盖


纯粹的黑暗,是那鹰的眼睛


盯住目标飞速射出死亡的弹丸


是瞬间炸开的恐惧——对于兔子


是强大的孤独与幻灭感——对于惊呆的飞蛾


——它总是凭借影子找到模糊的自我


而翅膀上的斑点,像天书


诠释属于它的族类的纯粹的黑暗


 


         


纯粹的黑暗也不在太阳离开之后


从万物之上,它拾起光


如歌女走向后台拾起曳地长裙


记忆接管夜的钥匙和花园


它知道什么东西该在什么地方


比如一棵树,就立在那儿,一副老样子


灰暗的衬景只会使它更明朗


天狼星又一次出没寒冷的夜空


纯粹的黑暗是那眼神闪烁的不可知


 


         


这样的时辰,渴求相对而坐,多么近!


指尖深入胸前黄昏的折光


多么柔和!有成熟的麦子的甜味


而孤独突然降临,以锋利的餐刀


将苹果切成两半,分置于两只餐盘


各自享用,并陷入沉想的半球


我空虚的脸埋进掌中枯萎的纹理


风,轻轻穿过果园——


风的狐步舞里,有我纯粹的黑暗

《不停摇荡的摇篮》


2151

沃尔特·惠特曼
/


川美/


 


1

离开不停摇荡的摇篮,
离开嘲鸟的喉音,那悦耳的梭子,
离开九月的午夜,
走过贫瘠的沙滩和远处的田野,就在那儿


小男孩离开他的床独自游荡,光着头,光着脚,
阵雨过后月晕投下来,
神秘跳动的阴影返上去,两相缠绕,仿佛是活的事物,
来自一小片蔷薇和黑莓丛,
来自对向我唱圣歌的鸟的记忆,
来自你的记忆,我忧伤的兄弟——来自我听到的


断断续续升起又落下的声音,
来自黄色的半月,她迟升却丰满,仿佛带着泪,
来自薄雾里因怀念和爱开始写下的信笺,
来自我的心脏不停跳动的一千次应答,
来自无数从那里被唤醒的语言,
来自比任何语言都更陌生、更美妙的词语,
来自眼下他们动身,故地重游的场面,
像一群鸟,鸣叫着,上升,或掠过山冈,
从前那一切匆忙逃离我的,于此重现,
一个男人——被小男孩似的再次流下的这些眼泪,
击倒在沙滩上,面对着海浪,
我这痛苦又快乐的歌者,现在与将来的联结者,


拾起所有的暗示,用它们——但很快抛下它们,


吟起一首怀旧的歌。


2
从前,在帕玛诺克,


五月里,雪融化了,风中的紫丁香颤动,草在生长,


在沿着海岸蔓生的荆棘丛里,


两位来自阿拉巴马的客人——双宿双飞,


他们的巢里,四枚光滑的卵,带着褐色斑点;


每天,雄鸟在咫尺之遥飞来飞去,


每天,雌鸟安静地蜷伏巢上,眼睛晶亮,


每天,我,一个好奇的小男孩,从不走得太近,


从不打扰他们,


谨慎地偷玉枕纱厨窥,饶有兴致地体味这景致。


 


3


——照耀!照耀!照耀!


快泼下你的温暖,大太阳!


感觉多舒服——我们俩在一起。


 


——我们俩在一起!


不管风吹向南方,还是吹向北方,


不管黎明到来,还是夜色降临,


不管在家乡,还是来到这山水之间,


永远歌唱,忘却时光,


只要我们俩相守在一起。


 


4


直到意外不幸降临,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遭了难,


一天上午,雌鸟没蜷伏在巢上,


下午也没回来,第二天仍没回来,


从此她再也没出现。


 


以后的每个夏天,在海潮声里,


在夜晚圆圆的月亮下,风平浪静之时,


在大海嘶哑的涛声之上,


或者在白天,从一片荆棘丛到另一片荆棘丛,


我不时地看到和听到,那剩下的一只,那只雄鸟,


那孤独的客人从阿拉巴马赶来。


 


5


——吹吧!吹吧!吹吧!


海风拼命吹,沿着帕玛诺克海岸!


我等啊等,直到等你吹来我的爱侣。


 


6


是的,当星光闪烁的时候,


整个夜晚,他都守在长满苔藓的树桩上,


巨浪几乎将他淹没,


而这歌手孤独地栖息,令人惊奇,催人泪下。


 


他呼唤他的爱侣:


那不停表达的思念,只有我才听得出来。



是的,我的兄弟,我知道:
别人也许不会,而我珍藏了每一个音符,


有一次,而且不止一次,你隐约滑向海滩,
安静地,躲过月光,将自己与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回想那朦胧的姿态,那回音,在同类之后的叫声和景象,
白色翅膀在不倦漂浮的浪花间露出来,
我,一个小男孩,打着赤脚,风吹乱头发,
久久地倾听。



倾听那信笺,那歌唱——现在将这音符译出来,
跟在你身后,我的兄弟。


7
——爱抚!爱抚!爱抚!


海浪相拥,后浪爱抚前浪,


再被下一个后浪爱抚,拥抱重叠,一个接一个,


但是我的爱却不再让我安慰,不再。


 


——月亮低垂,它升起得很慢。


多像一个囚徒——沉重的爱将它束缚,沉重的爱。


 


——发狂的海啊卷起巨浪,拍打海岸,


怀着爱恋——怀着爱恋。


 


——夜啊!莫不是我已看见了我的爱侣振翅冲出碎浪!


否则,在那一片白浪中我看见的那个小黑点是什么?


 


大声些!大声些!大声些!


我大声地呼唤你,我的爱侣!


我把高亢清晰的声音撒播在海浪上:


你一定知道是谁在这里,在这里;


你一定知道我是谁,我的爱侣。


 


——低垂的月亮!


你棕黄的脸上那个模糊的斑点是什么?


啊,它可是那个身影,我爱侣的身影!


啊,月亮,别再挽留她,使她不能回到我身边来。


 


陆地!陆地!陆地啊!


无论我转向哪里,我都相信你能把我的爱侣送还


只要你愿意;


因为我几乎确信,无论我望向哪儿,都隐约看见了她。


 


——啊,正在升起的星星!


或许那其中就有我想要的一颗,她是跟群星一同升起。


 


——啊,喉咙!颤抖的喉咙啊!


请让声音清晰地穿过大气层!


穿过森林,传遍地球;


那在某处谛听到你的,一定是我渴望的人儿。


 


——唱出来吧,颂歌!


多么孤独——这夜的颂歌!


多么寂寞,这爱的颂歌!死亡的颂歌!


托起那枚月亮的颂歌,那金黄的残月!


啊,在那月亮下面,她几乎从那儿坠入大海!


啊,那不顾一切的绝望的颂歌。


 


但是轻些!小声些!再轻些!让我细语呢喃;


而你这嗓音沙哑的海涛,请停一下;


因为我相信我听见了我的爱侣在什么地方回应,


声音那么微弱——我得屏心静气,静静谛听!


可也不能完全静下来,那样她就不会立即找到我。


 


来吧,亲爱的!


我在这里!在这儿!


我向你不停地告知我的所在;


这温柔的呼唤是给你的,亲爱的,给你的。


 


不要被误引到别的地方去!


那呼啸声,是风的——不是我的声音;


那扇动的白翅,是飞沫的白翅;


而那些影子,来自树叶的摇动。


 


啊,黑暗!啊,一切都是空想!


啊,我是多么痛苦和悲伤。

啊,夜空里茶色的月晕环绕着月亮,低垂在大海上!
啊,忧悒的倒影映在海中!
啊,难受的喉咙!啊,悸动的心跳!
以及我徒劳的歌唱,徒劳的整个夜晚。

啊,往事!啊,幸福生活!啊,快乐的歌!


在空中,在森林,在旷野上,
爱过!爱过!爱过!爱过!爱过!
而我的爱侣却不再,不再相伴!
我们俩不再相依缱绻。


8
咏叹调衰落下去,
别的事物依旧继续——星星在闪烁,
风在吹拂——而鸟的歌声不停回响,
伴着愤怒的咆啸,那成年母兽的不停地咆啸,
啊,
帕玛诺克海岸上的沙滩,灰暗且瑟瑟作响;
黄色的半月更加丰满,下沉,低垂,大海的脸孔几近动人;
男孩醉心地——用脚拨弄海浪,用头发与风嘻戏,
长久禁闭心中的爱,如今得以释放,如今终于猛烈爆发,
咏叹调的意味,声调,热情,转瞬消逝,
莫名的泪水成串滑过脸颊,
有交谈声——像三人组合——从彼此口中发出,
低沉的声音——是那凶猛的成年母兽不间断的嚎叫,
朝着男孩儿内心的疑惑恶意地适时发出——溺水者的神秘的嘶叫,


朝着坐在远处的爱的吟游诗人。


9
鬼魂还是鸟!(男孩儿的灵魂说,)
它甚至是向着你歌中唱到的爱侣吗?或者它真的是向我发出的?
因为我,那时的小男孩,舌头似乎只用来睡觉,


现在我听到了你,
现在我突然明白——那使我醒来的原因,
已有千位歌手——唱出千首歌,
比你的歌更清晰,更响亮,也更忧伤,
无数鸣啭的回声进入我的生命,


永远不会死去。

啊,你这孤独的歌手,用歌唱——引导我;


啊,同样孤独的我倾听着——决不再打断你;


决不再溜掉,也决不再应答,
决不为永无餍足的爱舍弃我而哭泣,
决不再离开我而成为我从前所是的安静的男孩儿


在那个地方和那个夜晚,
低垂的黄月亮下面的海边,


信使已被唤醒——那火光里美好的冥界,
那未知的欲求,那属于我的命运。

啊,给我暗示!(它隐藏在夜晚这儿的某个地方,)
啊,如果我已得到这样多,就让我得到更多吧!


啊,一句话!啊,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担心此后混沌无觉;)                 


啊,怎样又喜又忧的聚积,人之形态,万物之形态,从周围坟墓弹出!


啊,幻影!你覆盖了整个陆地和海洋!


啊,在昏暗中我看不见你对我微笑,还是皱眉;                                 


啊,虚空,一张脸,一句话!啊,那深受爱戴的人!


啊,你亲爱的女人和男人的幻影!                                             



然后一句话,(因为我会捉到它,)
对所有话语来说这最后和最出众的一句话,
奇妙地发送出——它是什么?——我倾听;
是你在同它耳语吗,在整个时间里,你这海浪?
它发自你的液态的边缘和潮湿的海滩?


10
该向海的何处应答,
慢不得,也急不得,


被耳语的我穿过夜色,在黎明前异常清醒,
而那朝着我含糊不清、悄声又美妙的絮语寂灭了,
再一次地寂灭——永远寂灭寂灭寂灭,
音调优美的唏嘘声,既不像鸟,也不像我的被唤醒的孩子心,


而余音在近处,像为我发出私语,沙沙的,在脚边,


从那儿一直爬上我的耳朵,沐浴我,温柔胜过一切,


寂灭寂灭寂灭寂灭寂灭



这一切我难以忘怀。
却将我忧郁鬼魂的歌与我的兄弟混淆,
他向我歌唱,在月光里在
帕玛诺克灰暗的海滩,
用随口唱出的上千首歌应答,
我自己的歌,便从那时被唤醒;
由于它们——这把钥匙,那句话从海浪升起,
那句最甜美的歌词,以及所有的歌,
那热情、芬芳的语言,爬上我的脚背,
(啊,像有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摇着摇篮,


我被裹在甜蜜的童衣里,蜷卧一边,)
大海耳语了我。

碎梦N+1:有梦不遇


1-9


   (这个梦里有你,我亲爱的朋友。)


暗淡的小屋,床上睡着一个婴儿,三个月大,但身长已超过1米。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是你的孩子,而你,谁都看得出来,是个大个子。此时,你并不在场,没人知道这个熟睡的小男孩是哪个女人与你所生。帮助看孩子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但人人都已接受这个事实,就像这活生生的孩子的存在没人能够抹杀一样。当然,我没法弄清别人的心思究竟怎样。谁的心思是可见的图像呢?我只知道,我理解你,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理解。不过,对这个“理解”,我自己似乎也没多大把握。因为,当我有时问自己,你真的理解他吗?我从来没给过自己一个确切的回答。


(现在,当我清醒的时候,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的解释是:理解=+包容。)


此时,我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我和他非常熟悉,但不能算作知交。显然他也早就认识你,面对眼前的情景颇有微词。我不屑地反驳道:你对他的了解不过凤毛麟角。我抬起头,猛然发现你太太,站在门口,低着头,似乎在地上寻找什么。我一时非常紧张,担心她会向我问起事件的内情,而我从无回答。事实上,我对内情也是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什么会感觉自己是事件的同谋。趁她还没注意到我,我迅速冲到门口,夺路而逃。我逃回自己的家。清楚地记得,那逃回的家是乡下的老房子,院子里到处是散乱堆放的木头,有一处竖起的木头和木头之间,还挂着一张蜘蛛网。


(梦到此处,醒了,起身去洗手间。回到床上,草草地温习梦中情景,不觉又进入梦乡。梦里的人还是你,我亲爱的朋友,你却始终没出场。)


我非常明确地知道,你来到了我的城市,住在一家我所陌生的旅馆里。你在那里等我吗?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我十分迫切地想要去见你,可是我妈妈管着我,因为我还是个中学生,怎么可以跟一个成熟的男人会面呢?其实,我妈妈并没表达她的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我惧怕的只是那种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的可能性,也惧怕见面这件事情本身。于是我不停地干活,收拾屋子,洗衣服,以排解我的焦虑。我从来不曾那么热爱洗衣服,洗了很多衣服,还要洗。没人能知道我从这件事上获得的快乐,没人知道我在洗衣服的时候,是独自“和你在一起”,真切地看着你的脸,没完没了地跟你谈话。


后来,天黑了,家里人都困得想睡。我正好谋划着怎样去见你。我终于壮起胆子对我妈妈撒谎说,我要去萍那里取一本书。萍是和我一般大的堂姐。我装出要用功读书准备考试的样子,我妈妈居然爽愉地答应了。我的心里突然又闪过一丝恐惧,如果哪天妈碰见堂姐跟她提起此事,我的阴谋岂不败露?可眼下顾不得许多,因为,我必须见到你,因为18日你就得走了,你已经等了我三天。而明天,18日,多么明确!


临出门,我悄悄带上我的手机。(我的中学时代哪来的手机呢?但,这是至关重要的细节,梦自己需要这样安排。)因为,我还不认识那个旅馆,只有手机能帮我的忙。


显然,我根本没朝着堂姐家的方向走,我朝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我在黑暗中一边赶路,一边寻思着快点见到你。走出很远,想起还是先打个电话给你吧。我拿出手机,可是,万万没想到,手机连一格电量都没有了,简直就是个废物!我的沮丧真是没法形容。没有手机,意味着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你了。我恨自己粗心,也想象着你的失望。无可奈何中,悻悻然,转身回去。


走着走着,天已放亮,万物呈现出来,从四面八方将我围拢。我看见路边有许多高大的乔木,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树木,树上开着大朵大朵紫色花,四瓣,蝶形,我无师自通地称之为蝴蝶花。顺手摘下一朵,花瓣儿就在手中散开了,金黄的花蕊一丝一丝落在地上……

     (梦,无从培养,只需等待。它会选择自己的时辰诞生,并按自己的意愿排练下去,重要的是,它知道怎样收场。可梦,究竟想表达或暗示什么呢?我不知道,亲爱的朋友。)

伤痛时刻


lnchuanmei-2


沉痛哀悼汶川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死难同胞
 
不再献诗,不再献诗
落笔都是病句
每个词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