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森林·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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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天性喜爱森林。如果谁有兴趣研究人的这一习性,我想他一定会追溯到远古时代人类的祖先那里去。他将在源头看见人怎样地与森林融为一体,休憩,狩猎,采摘果实。森林既是祖先的居所,也是劳动工场和一切生命所需的天然储藏室。以稀少的人的数量而言,那时的人之于森林,当是相当渺小了。况且没有地形图,没有航拍的图片,没有望远镜,人的眼睛无法把握哪怕一小片森林的大小和形状。森林之外总还是森林,没有边际,没有尽头,有的只是未知的神秘和难以预料的凶险。在先人眼中,森林之神圣,一定不亚于今人对宇宙的敬畏。


人类何时以及在何种情形下告别森林?这样的问题,即便人类学家,也只能凭借猜想给出答案。比如,雷电引发大火焚毁局部森林,等等。不管怎样,人终归走出了森林,见识并不断建造着森林以外的世界。地球之上,除了极少数人目前依然生活在林地,绝大多数人早已无缘与树木为伴。显然,一些可想而知的原因,使森林在人的身后逐渐后退并缩小着势力范围,相应地,人也远离了森林的怀抱。


有趣的是,远离森林的人类,在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对森林的眷恋,依然世代承袭着对森林的爱与梦想。仿佛人与森林的渊源,跟人与祖先的血脉一样古老。不仅如此,人终归是自然的一部分,作为两栖动物,人没有飞翔的翅膀或可助遨游的鳍,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是比森林更纯粹、更直接的自然了。


人说,独木不成林。生活在平原的人,却很少有森林的概念。谁会愚蠢到把两排行道树或一小片苗圃称作森林呢?尽管如此,当人们在旷野中远远地看到一棵或几棵零星的大树,一种亲切感自会油然而生。谁能说那一棵或几棵大树,不是代表古老的森林向你发出呼唤呢?那随风飘摆的姿态,更是传达着无以言说的急切。我们不能“走进”一棵树,但是一棵树乃至一片树林,却可以走进我们的头脑和记忆里。在乡下人的小院,或者是农民耕作的田园里,如果有一棵茂盛的大树,不管是多么普通的杨树、柳树,或榆树,我都会连那树的主人一块热爱。在我的感觉里,一个懂得种树的农民,他的骨子里不仅是爱自然的,也是爱生活的,同时是诗意和浪漫的。因为,一棵树,不仅仅是树自身,它还是整个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是这四季轮回的风景;一棵树还意味着一片浓阴,而浓阴是与农人的辛苦相对应的闲适;一棵树,是鸟儿和昆虫的天堂,小小生灵们用翅膀和歌声,尽情地无休止地诠释生命的美好,以及一座微型自然的欢乐。在一棵树的身上,人也看见了人自己。人是树的倒影。“在人之树上,他的神经根须/从他的顶部向外生发出树身。”乔治·查普曼的诗句。同时,一棵树的自我圆满,象征着一个人的自我完善;一棵树在风雨中的坚持,象征着一个人在坎坷命运中的坚强。


树屋,当是人的森林情结最直观的表现。为了重新找回人在森林中的感觉,世界上许多地方都有人建造奇形怪状的树屋。日本冲绳岛上的一座树屋建在一棵天然的有多个向四周伸展的分枝的树桩之上,看上去像一只半张开的手掌托举着一个玩具木屋,而它的实际功能竟是一个小餐馆。亚马逊树屋旅馆,是在亚马逊热带雨林中建造的一座座空中绿色城堡,它们是用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方法,在林间巧妙地利用木结构支撑起来圆桶形房子。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建设师米切尔·乔亚奇姆提出的新型树屋概念也许是最具生态性的树屋了,它采用一种园艺技术———编织,将树枝编织成墙、拱门或屏风。而树屋的外形是树木经过十年、几十年生长的结果,藤条长成保护层,四周点缀其他花草树木。在国内的一些旅游景区,近年也出现了一些树屋,比如泰山树屋、南山树屋等,用于特色旅游招徕生意。自从1997年,树屋建造者美国人麦克尔·卡尼尔和彼得·尼尔森首次组织“世界树屋会议”以来,每年10月,“世界树屋会议”都在美国俄勒冈州的“树屋基地”举行,建造树屋进而成为世界性的前景可观的生意。

人建造树屋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像鸟儿一样栖息在树上,但是,人类文明的进步已使人的肉身娇贵到如此程度,你无法期待人能像树栖的鸟儿那样,仅靠在巢里铺上柔软的树枝和羽毛就能安睡。人,总是离不开榻榻米、床单、被子,即使住在树屋里,也要把这些带进去,此外,还要加上香皂、洗发水、剔须刀之类的玩艺儿,因为真正的“自然”会让人受不了。人以树屋的方式回归森林不过是虚情假意,当你面对树屋的时候,除了好奇,也许只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建树屋,何苦呢?人真是可邻见儿的!

溪流往哪流

溪流用“流动”告诉你/它正去往要去的地方/意志坚决,谁也别想拦住/如同爱情让一个人着魔/什么地方,准有仙境招引着//溪流一刻不停地赶路/不理会岸上风景挽留/不在乎黑夜孤独、凄冷/甚至,连疲惫也不在乎/瞧它拐弯儿的样子,活像个疯子……


关于溪流,一位诗人这般描述。在诗人眼中,溪流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有一点儿自以为是,有一点儿一意孤行,有一点儿放浪不羁,一颗不安分的心不知放哪儿才得安妥,执迷中躁动,躁动中轻浮,轻浮中痴狂,直至不管不顾,仪态尽失。


溪流与少年,实是一对绝好的隐喻。而细细体察,溪流的自由,又远胜于少年。


溪流为远方而生,去向远方的信念与生俱来,再美、再舒适的源头都留它不住,仿佛远方有它的麦加圣地,不停地“流动”,即是向着圣地不停地“动身”。不仅如此,溪流自己是自己的命粮,自己是自己的美居,自己是自己的向导,自己是自己的路途,自己是自己的梦想以及弯来转去的命运。远方何其神秘,何其令人神往!不管是谁,当他面对永往直前的溪流,他的心没有不被溪流带走的。“流水就是前进的道路,它把人带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一位古希腊的哲人说。一个人,究竟哪里是他想去的地方?哪里是他该去、必去之所?人有时未免迷茫。相比之下,流水不言,其意自明。因为,不管怎样任性,怎样桀骜不驯,流水自有流水不能违抗的宿命,那就是地球的引力牵引。引力有如绳索,维系着溪流与造物主的联系,你可以想象造物主是不睡的,即便偶尔打个盹儿,那绳索也套在手腕上。造物主牵着溪流散步,如主人牵着可爱的小狗。不同的是,小狗总要回到一再回到的居所,而溪流则流动不居,对它而言,家,永远是下一个前方。


溪流最终去了哪儿?我不说,你也知道的——去了它终获安宁的地方——低处,更低处。


溪流在流动中演绎着生命的全过程。起初,它告别源头,独自走在朝圣的路上。它在山谷中穿梭、盘桓,一切的磨砺都经历过了,一切的考验也经历过了,悟性一路提升,直到望见浩瀚的江河,仿佛找到了真正的“道”,义无返顾地投身其中。溪流汇入江河,它自己也就成了江河。江河是溪流的盛年,如同人之盛年一样,智识和经验使它自觉收敛了年少时的浮躁与轻狂,转而变得安详、沉稳、宽广、深厚,甚至有了雍容的气质,只在狂风惹恼时,才猛然抬起头来,露出白浪的牙齿,以示愤怒。更多的时候,它缓慢而从容地行走在路上,以无限的大度,施舍其所有,灌溉田野,滋润万物。古波斯人鲁米说得好,流水“好像是从富人那里偷来的黄金,然后带到其他地方,散发给穷人”。鲁米是一位伊斯兰教领袖,信奉苏非主义,他的教派以长时间祈祷、守贫、斋戒、冥想自居,鲁米这样赞美流水,正是在流水的身上发现了乐善好施的品质。


溪流隐身,而浩瀚的江河仍“在路上”,目标似乎更大更远,恩泽足以接天济地,要不是那些走累了不再走下去的湖泊,你将难以领会水的家园情结。


若问,江河最终去了哪儿?大海会用涛声回答你。


所谓“千条江河归大海”,是说,大海是一切河流的最后栖居地。我更愿意将这古老的铁律阐释成:大海是一切河流的道场。每一条流入大海的河流,都是得道的河流;每一条得道的河流中的水滴,都是自身得道的水滴。而最终在海面上生成的雾气,进而变成云、变成雨、变成虹,都是水的万有之灵的现身。水本无色,水的灵魂倘能呈现色彩,一定是大海一样的幽蓝。


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在《水》中写道,“一滴水掉在我的手上,/它本来是恒河和尼罗河中的一滴水,/本来是降落在海豹胡须上的霜”,甚至,本来是神话中某个城堡被打碎的瓦罐里流出来的水。意思是说,归根到底,整个世界的水融会贯通。在某个时刻,太平洋的水亲昵地流进了她波兰的鲁达维河,也流进了“彩云在巴黎上空飞过的地方”。而所有的河流,不管叫鲁达维河,泰吾士河,多瑙河,伏尔加河,黄河……它们共同的本名只有一个:水。换句话说,世上如果有什么更适合把地球称作“村”的话,这样的事物也只有一个:水。


如此,你面前那一杯冲出香浓咖啡的矿泉水,你完全不必怀疑其中的某个分子,可能来自你渴望来自的地方。而你用来泡茶的自来水,很可能保留了你祖先生活的水源地的古老的味道。至于清晨出门滴落在你额头上的那滴雨,也许先前——比先前还先前一万年——曾经来自美人鱼的一滴清泪。


如此,我也完全有理由梦想,我在张家界见到的金鞭溪,当我回到我故乡的家中,站在花洒下冲洗旅途的疲惫,某一滴水,几经辗转后,正出现在我用以沐浴的清水里。我用来做米饭、洗青菜、浇花的水中,似乎也有它的一滴。更别说,它总体的映像,怎样深深地流入我的记忆之井了,就连梦中——我相信,也会把脚伸到那溪水的清凉。


可是,我该怎样描述一条溪流的美呢?纯粹的美,对于任何词语都是难度。我不想说,金鞭溪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溪流——可我还是这样说了。此外,我要告诉你,呵,我该怎么说?当我从张家界某座高处的山上下来,目光突然触及它跳动的银白,我的心被那流动的美掐得生疼。一条溪流“活”了一座山,这就是它必须存在的价值。此外,也会给你欣赏我拍回来的照片,那溪流中飞溅的水滴和漩涡,你要是能听见它们的笑声和呢哝就好了;那水中的紫色卵石,你要是亲手感受一下它们的光滑就好了;那溪畔如兰草一般的水草,你要是能嗅到它们的气味就好了;还有那撩人的雾和山风,你要是身在其中就好了……


此外,我想告诉一切热爱自然的女孩子,金鞭溪,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美少年,你或许能在日本动漫画家宫崎峻的笔下找到那种神韵。可是,那得需要多好的悟性啊!

山间雕塑

 


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写过一篇小品文,名为《女体》。大意说,某个闷热的夏夜,男人杨一觉醒来,再难入眠,卧在床上耽于妄想。忽然看见一匹虱,在薄暗的灯火里,爬上妻子赤裸的身体。杨突发想象:如果自己更生为虱,眼下看到的景象是怎样的呢?漫想间,意识渐次朦胧,思想进入虱的体内,开始一场奇妙旅行。进入虱的杨,蠕蠕然走着,抬眼发现一座高山,山暖暖地自抱成圆形,上嵌一颗微红的石榴实。山色白若凝脂,柔和的光芒映照山腹,宛如月光。而远处的天边,描绘着任何山脉都不曾有过的美丽曲线。变成虱的杨,醉心眺望的那座山,正是他妻子的一只秀乳。杨变成虱,也才得以虱的眼光欣赏到他妻子肉体的自然之美。这则小品文至少给人两点启示。其一,同一个对象在不同的事物眼中,具有不同的意义;其二,观察者的眼界对于观察对象的体积,如果相差悬殊,将直接影响到观察者对对象的整体把握。山鹰轻松飞过的沟堑,对于蚱蜢,就是科罗拉多大峡谷;山羊愉快趟过的小溪,对于蚂蚁,就是亚马逊河。


感谢上苍,让人类的眼界与天地万物绝妙配匹,使我们充分享受到自然提供给我们的一切视觉盛宴。我们的眼睛既适合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之美,也适合欣赏“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精细之美。即使浩瀚无边的宇宙,我们也能在夜晚窥见它的样子,看见明亮的星星向我们发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暗示我们天外有天,并显示出作为近邻的星体的大致方位。眼睛这种包容巨细的能力,使我们从不曾把女人的乳房错当成富士山,更不曾把富士山错当成女人的乳房。在人的眼里,山就是山,乳房就是乳房。山,断然流淌不出奶汁;乳房,断然喷涌不出岩浆;但,山可以像乳房一样温暖可爱,乳房也可以像山一样坚实挺拔。像,仅此而已。然而,正是事物间具有象征性——人类这一了不起的发现,使得一些本不相干的事物有了联系,同时与人的内心情感相关照,丰富和扩大了人的精神世界,从而创造出人类独有的语言艺术。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白居易《长恨歌》)——就这样,我们将女人和花朵联系起来。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论语》)——就这样,我们将时光和河流联系起来。


“有一夜,我对星星们说:/你们看起来并不幸福,/你们在无限黑暗中闪烁,/脉脉柔情里含着痛苦。”(普吕多姆《银河》)——就这样,我们将星星和眼睛联系起来。


“这里的树林如此可爱,深邃又深远,/不过我还有未了的承诺要实现,/在我入睡之前还有几里路要赶,/在我入睡之前还有几里路要赶。”(弗罗斯特《雪夜林边小伫》)——就这样,我们将死亡和睡眠联系起来。


我们也将白昼与欢乐联系起来,将黑暗与恐惧联系起来,将光明与智慧联系起来,将大地的生生不息与人类的繁殖力联系起来。总之,世界是象征性的世界,万物是人类精神的容器。无论山脉和海洋,无论泥沙和柔草,人们总能在自然无穷无尽的事物中,找到自身精神的对应物。与此相应的是,自然似乎也总能心领神会地迎合人的需求,不仅适时呈现出与人的情绪变化相谐调的表情姿态,甚至将人类可能转瞬即逝的思想凝固成永恒的雕塑。自然努力达到的效果,常常比我们用雕刀留住的形象更具震撼力。我们不得不叹服造化的神奇,并将其归结于所谓的鬼斧神工。追根溯源,“鬼”与“神”在哪里呢?其实不外乎自然的“顺其自然”,加之人自身眼睛和心灵与生俱来的塑造能力。看吧,一座似是而非的山峰,我们是如何将其“塑造”成思想者的?内心太渴望一位大智圣的存在,而那似是而非的山峰,刚好以它似是而非的形态加持了我们的思想,于是在我们眼里,它越发是个大智圣的样子了,我们不仅自己信服,也把信服的意志传达给别人,于是一座似是而非的山峰就成了人见人道的大智圣。


想着这些有趣的问题的时候,我自己正行走在张家界景区的群峰之间。我敢说,就山峰的形态而论,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奇特、更丰富了,简直就是一个无比庞大的雕塑展览馆。天子山一带,巨大而陡峻的峡谷间,到处耸立着挺拔的灰白色板状石峰,石峰上端衬着亮蓝的天空,下端则浸泡在淡淡的雾霭里,一眼望去,如同海中礁石一般。人在天然的观景台上,也如同在海岸上一样,与群峰对坐、平视。山风轻拂,薄雾曳动,那些山峰也似有了扬帆起航的动感。每一座山峰都由相同质感的石英砂岩构成,而造型、神态各异,仿佛出自不同雕塑家之手。一些山峰显然因形态出众而倍受瞩目,目光反复打磨,精神持续灌注,因而有了非同一般的气质,如人中翘楚。譬如,那被唤作“屈子行吟”、“仙女散花”、“将军岩”、“御笔峰”的山峰,属实形神兼俱,不枉闪烁诗意光芒的名字。


望着这些山间雕塑,我理解了人们何以千里迢迢来此揽胜的心情。整个武陵源风景区,都是自然给予人的精神花园。而山永远自守自持,这精神花园就摆这儿了,无需人来侍弄,也不必向人献媚。山更不势力眼,贵者不会使它增一分,贱者不会使它减一分,因而无论面对多高贵与多卑微的人,都是一样面孔表情,明朗或阴郁,皆出于自然本心。


雾的暗示

   山里的气候率真得真是没得说。昨晚,晴朗的夜空满天星斗,连银河也神采熠熠尽现姿容,倘在平原,那将预示着一个怎样的好天气即将到来。然而,凌晨出门,恭候我的竟是弥漫的浓雾。雾将万物隐藏,消释,连强悍的山峦也融化在无形的虚茫中了。世界只剩一个“空”字。然又不完全如此。不足十米的能见度,尽管让眼睛变得弱视,但身边的房子和树篱,脚下的砂石路面,也还隐约看得见。视界即世界?即便你不是个唯心论者,也不能不重视眼球与世界的关系。难道不是因为看见,你才确信一棵树、一朵花乃至一只玻璃杯的存在?难道不是因为“看见”,我们才发现地球果真是圆的,而圆形的地球不过是宇宙无数星体中孤独行走的一个姐妹?眼睛是认知事物的窗口,无论看上去令人愉快还是使人嫌恶,我敢说,眼睛让一切事物的存在有了意义。而眼睛的辨识力又多么受限!距离,光线,角度,甚至是眼下这样的雾障,都会让视力大打折扣。视界之外的世界,让位于记忆和想象,记忆和想象也不能到达的地方,归于纯粹的黑暗。黑暗即无知,无知而生惧。雾,与黑夜一样,可做无知与恐惧的隐喻。在艾略特的《荒原》里,“在冬日里破晓的黄雾下,/一群人鱼贯地流过伦敦桥,人数是那么多,/我没想到死亡毁坏了这许多人”——雾,是冥界的隐喻。不仅如此,依我的体悟,雾还暗示了一种相对的消弭。在我眼中,十米开外,原本存在的一棵水杉消弭在浓雾之中,而水杉若有人一样的眼睛,朝我这边望过来,那被浓雾消弭的就不是水杉,而是我自己,一个站在山庄砂石路上犹豫不决的人。


如此大雾的早晨,太阳肯定不会出来了,那么,还去看日出吗?


——我问自己。


当然要去!有谁一天天活着,只为看到生命最后的结果呢?


——我回答。


仿佛作为奖赏,一只报晓的公鸡以响亮的啼鸣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鼓励。我看见它从隔壁的院子里走出来,不知抱着什么信念,昂首阔步地穿过砂石路,在朦胧的雾气中,样子显得格外高大。随着这公鸡的第一声啼鸣,远近山庄相继响起它的同类们的应答,愉快的啼声此起彼伏,像是相互传递某种暗语,你虽然不懂那暗语的意思,却能从那昂扬的声调中感受到激情与兴奋,那岂不是为迎接新一天到来而发出的最热烈的欢呼!雄鸡的啼鸣,同时也表达着生命对生命的呼唤,在雄鸡独特的呼唤声里,万物于梦中醒来,而山的阻隔与雾的遮避,只会使这呼唤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从山庄去往观赏日出胜境的观景台,有近半小时路程。进山的公路,昨天去景区游览时走过一个来回,沿途的景象也还保留在记忆里。只是,眼下浓雾弥漫,一切都淹没在混沌之中,我难保不在岔路口迷失方向,也不能确定这样的独自前行,途中可能遭遇什么。如果是山神或野兽,我不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表现,而倘若是歹人,一定会吓个半死。尽管如此,浓雾深处的召唤远比恐惧来得强烈。或者可以说,恐惧本身具有邪有暗香盈袖恶的诱惑力,它怂恿你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随它前行。


鸡鸣过后,山庄归于黑暗与沉静,暂且没有一间屋子亮起灯盏,连虫鸣也不似夜晚那般喧吵,间或响起的唧唧声,让人不免想象,那些可爱的昆虫乐手们也会像人一样疲惫地倒头睡去,在枝叶构筑的温柔乡里做着美梦,嘴边甚至衔一滴清凉的口水。


走过长长的扶桑树篱,也就走出了山庄,踏上公路,前面除了纵深的山林,再无人居。而山中越发静寂,飒飒山风掠过树林,将雾气凝结的水滴从高树上摇落,发出簌簌声响,宛如阵雨。山里的雾气也更加浓重,除了视域里朦胧的山坡和路边的树木、野草,视域以外就只有雾。仿佛地平线之外就只有天边一样,人在雾中行走,也如行在世界边缘,难保一阵大风不把你吹到乌有之乡去。而且,谁敢说迷雾之中不会藏着鬼魅呢?想到鬼魅,我已感觉到一颗心在惊悸地跳动。


就这样,我在雾中的山间行走,如同经历一场心灵历险,又好像是在黑暗中重温一本画册,小心地从后面往前翻阅,每一幅画面一当与记忆叠印,内心便会涌起一阵欢喜。我又看见公路转弯处那一小片荒野了,白天的时候,那里拴着两只黑山羊,一只在高处,一只在低处,我为它们拍过照,不知道现在羊去了哪里,但是,我敢肯定,那另外的它们正在我的数码相机里吃草。也经过了路边小小的山神庙,当我走过去时,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似乎这样,山神就不会被惊醒。不久,遇到一个岔路口,凭借记忆,坚定地选择了右边的路;然后,当下一个岔路口出现在面前,我犹豫了两秒钟,再一次选择了右边的路,这次却不是凭记忆,而仅仅靠运气,结果,老天保佑,我又找对了路。我很快就发现了路边一片熟悉的芦苇丛,白天我也为这芦苇拍过照了。“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么,我经过的这片芦苇已不是我曾经相识的芦苇了吗?如果不是,它们何以在这里等我呢?而这样的等待,竟是让我怀着感恩之心再一次地记住,一千次地记住。一种事物(包括人),既在自身中存在,又在他者心灵的复制中存在,才是最终的存在吧。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都没碰到一个进山的人,而就在我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人语声——是年轻女子的交谈声。我停下脚步,辨识声音的方位。原来,是几个看日出的女孩子,比我更早地到了观景台。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还紧张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不用说,总还是你的同类让你感到安心。我却不急于走向人群,而宁愿一个人站在树后,延续这一路上深切的孤独。我知道,我是怎样的爱着孤独。也许很少有人相信,对于喜爱孤独的人来说,孤独也是一种享乐。


大雾的天气,注定是看不到日出的,明知看不到,也还要来看,“看日出”便成为一种象征。我惊喜,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居然与我怀着一样的心思。莫非天下女人都一样有不切实际的浪漫?眼下,我们全都站在观景台上,面向山谷里的茫茫雾海,无望地等待。无望,也才不觉失望。况且,心里懂得,要不是没看见壮观的日出,也就难得领略这壮观的大雾了。

星与星的夜晚

    天子山脚下一所农家小院里,青砖灰瓦的屋舍前,一小片空地摆放三张矮腿圆桌子,十来个不同省份的外地人坐在小巧的木椅上,围在桌边吃晚饭。主食是南方的“线儿米”饭,炒菜是农家菜园自产的土豆、豇豆、丝瓜、白菜,外加一点提味剁椒,十足的清淡,十足的农家味道。外地人都是冲着张家界风光来的自助游客,四个上海老太太和几个来自北方的年轻人。白日里,被无限美景调动着,饱了眼福,怡了心性,精神上的满足感令胃口格外宽容,没人挑剔食物优劣,填进嘴里的都好吃。人们用愉快的交谈延续白天的游兴,并期待下一日的游程,气氛轻松和谐,温馨溢满院落,树篱上,金黄的丝瓜花轻轻颤动,让你觉得那不是风在摇撼,而是受了人的笑声的感染。


夜幕垂落,天光在不觉中暗淡下来。灰蓝的天穹现出第一颗星星,因为不甚明亮而显得含蓄地望过来,如同天底下这小小山庄的守护神。远处的山上,白天看上去蓊郁的树木,被夜色洇染,囫囵成片,树隐去细枝末节,山呈现厚重轮廓。灰蒙蒙的山影从四周围拢过来,将世界挤压到只有目之所及那么大,方圆不足两公里?而中心便是这山间的农家小院了;人呢,最多不过眼前这可点数的十几个——倘世界真的只剩十几人,情形会怎样呢?也会有一个王吗?王也要册立后吗?为争夺王位也发动战争吗?也有派系争斗吗?也有贵族平民之分吗?或者,一切全无所谓,仅有十几人存在的世界,如何活下去,以及如何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念才是大问题。从哪里获得食物呢?如何织出布匹缝制衣裳呢?怎样造出一块香皂呢?怎么造出一台电风扇?还有电脑,如果想要一台的话,怎么搞出来呢……世界发展到今天,人所共享的一切归属于人类文明的财富,都是靠群体智慧的涓涓细流一点一滴积累、汇聚的结果,个体力量之于社会,既不可或缺,又微不足道。如果世间真的只剩下十几人,怕是要重新回到原始社会去了。所以,人要爱人,爱眼前的可见之人,也爱不可见的茫茫人海;爱现世的活人,也爱一切漂浮于世的往生灵魂。


而人有时候又是多么需要孤独和避世。人之孤独、避世,往往被误以为是厌世的表现,其实不然。人从同类的包围中暂时逃逸出来的同时,便是最大程度地投入了自然的怀抱,即使他并未隐居山林,而呆在习惯的居所,那么,当他是真正独处的时候,当他只感觉到是与自己的心灵相守的时候,他的心灵就会对外界的一切异常敏感,他感知到鼻息的气流,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空气的存在,门外的小鸟从来没有叫得像现在这么好听,他看见一枚黄叶从树梢上飘落,便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身上飘落下来,由此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和一棵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依附着地球缓慢运转,同时在日与夜、季节与季节的轮回中缓慢生长,而当夜晚来临,他审视着满天繁星,他那内视的眼睛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生命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闪一闪,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颗闪烁的星星。所有这些异样的感觉,不是别的,就因为他原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的机体上所有用于活着和思考的能量,无不来自自然的给予,同时,人也在自然那里获得终极的归属感,一个人即使在人群中失落,自然也会像永生的母亲一样从低处承接着他。人与自然的感情比老祖母还要悠远。人之爱自然,即是爱一切生灵共同的母亲,而人与自然相连的脐带是自生到死也不曾剪断的。


啊,不是么?瞧那四位上海老太太,年龄加起来准保超过二百四十岁了,可当她们说起自然中的乐趣,快乐得像从母亲那里得到幸福的孩子。白天的时候她们去漂流过了,一位老阿姨嫌水流不够大不够急,直惋惜玩得不刺激,她说话时努着嘴,就像回到了任性的少女时代。另一位老阿姨忙劝说,早点回房歇着吧,明天还要起早看日出呢。四位叽叽喳喳的老太太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年轻人也陆续回房去了。我倒喜欢一个人坐在小院里,享受山庄夜晚的宁静,享受昆虫组合永不疲倦的吹拉弹唱。


仰望夜空,发现方才那颗看上去朦朦胧胧的星星,眼下已经变得十分明亮了,不仅如此,还有更多的星星呈现出来,好像不断到达的后续部队,迅速排好阵型,等待什么神灵的检阅。那是怎样的神灵呢?夜夜莅临星阵面前,他用怎样的威严使星星们全体肃严起敬啊,他的训诫又是怎样无声的传达,使得最远的星星也能安静地倾听?我甚至看见了久违的银河,它那明亮的白色光带,让我想起普吕多姆的诗句:“一支白色的哀悼的队伍,/贞女们忧伤地络绎而行,/擎着千千万万支蜡烛”。我向星空辨识着容易发现的星座,那不过是些从小在乡间就学会的常识,却不敢确定属于自己的天蝎座是哪一个,我多么希望,今夜,我也在这星星的队列里啊!


 


 

梦栖凤凰

许多年前读过一点沈从文,知他生于凤凰,但凤凰二字仅止于白纸黑字,无感性可言。更多知悉凤凰,得益于近年兴起的旅游热。去了凤凰的人,带不走她的清山绿水、古雅楼阁、风土人情,却能凭着照相机,尽情搜罗些影像,拿回去展玩。光影世界,取之不尽。一座以灰色为主调的小城,一条穿城而过绿而清幽的沱江,被照相机揭去多少层影像,谁说得上?而城与江,颜色竟不曾减淡,且伴着岁月深处意味绵长的气息,仪态款款地迎接八方来客,接纳之,浸润之。凡来过小城之人,情感中也就多了一种氤氲,竟至离去时总有三步一回头的不舍。


曾经,在一位朋友拍摄的照片上揽阅过凤凰古城,对着画儿一般的世界,猜测哪一座屋舍收藏着一代文学大师的心魂,憧憬有朝一日也能亲历凤凰,做一回亦梦亦幻画中人。


只是,对于心向往之的地方,我向来保持着性情中的不急不躁。相信万事随缘,与某个地方的缘分一如与某个人的缘分一样,缘至而聚,缘尽而散,顺其自然,强求不得。坦白地说,任何一处人间胜境都不在我的日程表中。然而,凤凰,这美丽的神鸟不知怎地这般眷顾我,以至于在我不曾准备好心情的情况下,梦游一般地被引领着,成为她翎羽上暂时停歇的一粒微尘。


落脚凤凰,栖居的客栈叫“钓鱼台小宾馆”,位于沱江北岸,与北门城楼隔江相望。现在想来,竟记不清进入古城的来路。记忆删繁就简,仿佛电影中的蒙太奇,上一时刻还坐在大巴车里盘旋于山路十八弯中,下一时刻已然是钓鱼台小宾馆207房的房客了。


放下背包,急切推开窗子,欣赏眼前世外桃源。正午,秋阳方好,照得一江波光跳荡。江水缓慢流动,绿得如用颜料染过。不远处,一道人工叠起的小瀑布,持续传出哗哗的水声,让本来静默无语的流水似乎有了不吐不快的欲望。江岸,游人往来如织,亦优游,亦忙碌,唯码头上停歇的游船悠悠晃动,梦一般恬适。也有一叶小舟快速从眼前划过,舟上人头戴斗笠,手执长竹竿,竹竿一端有网兜,不过,那人从水中捞起的不是鱼,而是红红绿绿的人类的物件。举目望去,最惹眼的还是绿树掩映中古色古香的老城民居,那些房子大多完好地保持着明清风貌,白墙灰瓦,翘角飞檐。成片的屋宇看似相互勾连,浑成一体,细瞧却又错落有致,各具风韵,尽现出苗家人的审美意趣。我在想,如果说苗家女子在一方粗布上穿针引线,创造了民族服饰上独具风情的平面艺术,那么苗家男子用砖瓦、灰泥、木料建造的房屋,则创造出人类理想生存环境中的空间艺术。可见,苗族人的血统里不只有野性,更有怎样的智慧和浪漫气质!临江的房子也许大多做了旅馆,屋檐下点缀的大红灯笼,透露出掩饰不住的繁荣。


——这就是梦想中的凤凰了。


怎奈凭窗观景,总还是看画心态,有种被排拒的羞怯,仿佛乡巴佬见到仰慕已久的贵美人,羞怯到手足无措,哪还顾得与之沟通?


当日下午,在导游引领下,从北门城楼进入古城,开始了半日的凤凰游历。


真正穿梭在古城独有的红石板街巷中,方知道,凤凰这小小的弹丸之地,不只深藏着文学大师沈从文的故居,还深藏一位显赫的政治人物——民瑞脑消金兽国第一任民选总理熊希龄的故居。此外,有民瑞脑消金兽国时号称“湘西王”的湘西巡防各军统领陈渠珍家族的陈家祠堂;有19世纪末凤凰首富裴守禄修建的崇德堂;有建于明末清初作为江西商人会馆的万寿宫……举凡所有旧时陈迹,独沈从文故居声名远播。“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沈从文之魅力可见一斑。“从文者”做到沈从文的境界,也算功德圆满了。


遗憾的是,凤凰旅游过于兴盛,深宅窄巷中已不知容纳了多少游客,到处人头攒动,到处响着导游通过话筒或无线麦克传出的讲解声。名人故居,原本宁静的庭院,被岁月催老的古色古香的家具、什物,墙上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皆与游人忙碌的脚步、喧嚷的氛围格格不入。真不知这样的参拜,事实上是否已构成了对名人不朽灵魂的冒犯。而名人们、名人的亲人友人们,一概透过照片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匆匆过客。故人不语,我又有什么好说呢?几处景点逛下来,只觉满脑子浆糊,情绪已低落到极致。待走进沈从文故居,竟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进了宅院的,只是我空虚的躯体,而心灵仍不安地在门外徘徊。始悟到,自己的心灵离大师有多么远!站在先生遗像前,目光与他藏在眼镜后面的目光相遇,那目光立刻有了声音:你是谁?你知道我多少呢?你读懂了我么?我顿时低下头去,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仿佛芸芸众生里才有我得以宽心的同类。


白昼的忙碌过后,夜的凤凰呈现出另一番情致。沱江两岸,美丽的屋舍试图隐进夜色中去,而点点灯火又极力将其从黑暗中拉出来,屋舍便各自有了半推半就的媚态,一半是慵倦,一半是强打精神的撑持。临江的酒吧,像突然注入了兴奋剂,激越的电声乐器伴着歌手或自娱自乐者的热歌,使空气也仿佛有了激情四射的冲动。沿江路上,有一溜儿排开的地摊,卖当地人的手工绣品、蜡染、银饰,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艺儿,买不买不打紧,看个稀罕也是享受。最有情趣的当属江上泛舟,租只橡皮筏子,在幽暗的水上漂呀漂的,能让身心莫名地轻起来,以至找到一丝超越凡尘的感觉。只可惜,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也是顶少的几颗。


也许应了那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吧。夜半,酒吧突然静下来,街上行人渐渐稀少,水中泛舟者也都上了岸,笑声止息,当地人收拾起地摊和橡皮筏子——凤凰终于累得想睡。而此时的凤凰,才是我期待的安静的小城,我甚至相信,这安静的小城也才是沈从文最想要的故乡。因为,先生本来就是喜静的,其气质与文字中也无不透着静气。“我需要清静,到一个绝对孤独环境里去消化消化生命中具体与抽象。”先生在《虚烛》里说。而安静、清静,我想说,是沉思的前奏,是思想诞生与成长何其难得的营养基!


不甘心就回到客栈去,于是,独自江边小坐,欣赏岸上灯火投在水中的倒影。水波令灯影摇曳不定,有被吹动的错觉,仿佛水中起了风。

是夜,不曾入眠。头枕沱江,耳边响着蝉鸣,小瀑布哗哗的水声,吹过水面的风声,某种难以描述的夜游神的衣袂声,以及从远古流来的时间的声音。蓦然惊问:我这是在哪儿呢?

《碎梦》(整理)


题记:现世是A面,梦让你得以看见自己的B面。







 


·有梦不遇




 


这个梦里有你,亲爱的朋友。)


暗淡的小屋,床上睡着一个婴儿,三个月大,身长却已超过1米。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是你的孩子,而你,谁都看得出来,是个大个子。此时,你并不在场,没人知道这个熟睡的小男孩是哪个女人与你所生。帮助看孩子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但人人都已接受这个事实,就像这活生生的孩子的存在没人能够抹杀一样。当然,我没法弄清别人的心思究竟怎样。谁的心思是可见的图像呢?我只知道,我能理解你。不过,对这个“理解”,我自己似乎也没多大把握。因为,当我有时问自己,你真的理解他吗?我从来没给过自己一个确切的回答。


(现在,当我清醒的时候,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的解释是:理解=+包容。)


此时,我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我和他非常熟悉,但不能算至交。显然他也早就认识你,面对眼前的情景颇有微词。我不屑地反驳道:你对他的了解不过凤毛麟角!


抬起头,猛然发现你太太,站在门口,低着头,似乎在地上寻找什么。我一时非常紧张,担心她会向我问起事件的内情,而我从无回答。事实上,我对内情也是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什么会感觉自己是事件的同谋。趁她还没注意到我,我迅速冲到门口,夺路而逃。我逃回自己的家。清楚地记得,那逃回的家是乡下的老房子,院子里到处是散乱堆放的木头,有一处竖起的木头和木头之间,还挂着一张蜘蛛网。


(梦到此处,醒了,起身去洗手间。回到床上,草草温习梦中情景,不觉又进入梦乡。梦里的人还是你,亲爱的朋友,你却始终没出场。)


我非常明确地知道,你来到了我的城市,住在一家我所陌生的旅馆里。你在那里是为等我吗?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我十分迫切地想要去见你,可是我妈妈管着我,因为我还是个中学生,怎么可以跟一个成熟的男人会面呢?其实,我妈妈并没表达她的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我惧怕的只是那种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的可能性,也惧怕见面这件事情本身。于是我不停地干活,收拾屋子,洗衣服,以排解焦虑。我从来不曾那么热爱洗衣服,洗了很多衣服,还要洗。没人能知道我从这件事上获得的快乐,因为没人知道我在洗衣服的时候,是独自“和你在一起”,真切地看着你的脸,没完没了地跟你谈话。


后来,天黑了,家里人都困得想睡。我正好谋划着怎样去见你。终于壮起胆子对我妈妈撒谎说,我要去萍那里取一本书。萍是和我一般大的堂姐。我装出要用功读书准备考试的样子,我妈妈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心里突然又闪过一丝恐惧,如果哪天妈碰见堂姐跟她提起此事,我的阴谋岂不败露?可眼下顾不得许多,因为,我必须见到你,因为18日你就得走了,你已经等了我三天。而明天,18日,多么明确!


临出门,我悄悄带上手机。(我的中学时代哪来的手机呢?但,这是至关重要的细节,梦自己需要这样安排。)因为,我还不认识那个旅馆,只有手机能帮我的忙。


显然,我根本没朝着堂姐家的方向走,我朝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在黑暗中一边赶路,一边寻思着快点见到你。走出很远,想起还是先打个电话吧。我拿出手机,可是,万没想到,手机连一格电量都没有了,简直就是废物!我的沮丧真是没法形容。没有手机,意味着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你了。我恨自己粗心,也想象着你的失望。无可奈何中,悻悻然转身回去。


走着走着,天已放亮。万物呈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我看见路边有许多高大的乔木,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树木,树上开着大朵大朵紫色花,四瓣,蝶形,我无师自通地称之为蝴蝶花。顺手摘下一朵,花瓣儿就在手中散开了,金黄的花蕊一丝一丝落在地上……


   (梦,无从培养,只需等待。它会选择自己的时辰诞生,并按自己的意愿排练下去,重要的是,它知道怎样收场。可梦,究竟想表达或暗示什么呢?我不知道,亲爱的朋友。)





 


 


·奇怪的葬礼




 


突然听说ZJ先生殁了。


梦境的大门常是这样出奇不意地打开,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然是梦中人。此前的“你”在哪儿,做着什么,和谁在一起?追问梦的前身,亦如追问人的前世——你的前世是谁,做什么的,和谁生活在一起?这些都是空白,比空白还白。


我在梦里赶去为先生送葬。这个时候,不能再错过了。


去的地方却不是殡仪馆,而似乎是个会议礼堂。一些人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有一些人在走动。礼堂的前面,靠墙摆放着许多花圈,却没看见先生遗像,不知道该在哪里给他鞠躬。很想找个人问问,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这时,见一男子朝我微笑着点头,我便向他走去,轻声问,“我们在哪儿见过?”他说,“没有。我认识你丈夫。”奇怪,你认识我丈夫,难道就知道谁该是他的妻子吗?不过,我没跟他谈这个,只是向他询问逝者的家属在哪儿?他指了指礼堂右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处。当我走过去,其中有两个女人站起来,目光迎向我,但是,显然并不认识,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我安静地站在旁边,听女人们谈话。我肯定她们当中没有师母,师母过世十多年了。但是,应该有先生的两个儿媳妇,可到底是哪两个,不知道。我本来是认识先生的大儿媳妇的,我的相册里还保存着一张跟她的合影。那是我离开南方之前,到先生家做客,坐在她新婚的床沿上照的。我称她大嫂。先生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他总是把我这个“得意门生”当女儿待的。毕业几年后,先生来信中提到大儿子离婚了。过了几年,又说,大儿子再婚了。而第二任“大嫂”,我从未见过。先生家的小哥,我离开时,还没成家,他的媳妇我也从未见过。我记得的兄弟俩都是他们二十多年前的样子,如果他们记得我,情形也大体差不多。而他们眼下都不在场。二十几年里,我只与先生一个人有书信来往,他和家人谈起过我吗?他们认可我和先生的交情吗?我又当如何向他的家人介绍自己呢?


一个满怀对逝者不尽的哀伤前来吊唁的人,倘在他亲人的眼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有什么比这样的处境更尴尬?


正不知所措,一位姑娘过来,拉起我的手走到窗前。她自称是先生的孙女(先生有孙女吗?我只知道他有两个孙子)。她指着窗外正对着的一条小街说,爷爷经常在那条街上散步。我朝那小街望过去,不免惊异,那条小街不正是离我的工作单位不远的洖淞街吗?先生什么时候搬到我的城市来了?姑娘说,搬来快有一年了。我问,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她说,他跟你失去联系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痛悔自己不该怠惰而疏于与先生联系,信也不像以前那样写得频了。有时候,想起该写信给他,一忙起来又忘在脑后,在心里想想的事,就权当是做过了。他离得这么近,居然从来没想过去找他,甚至临死也没见上一面。倘他知我是这般无情无义,该如何伤心!


思来想去,越想越懊悔,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仿佛只有哭,才能补偿自己的过错。


我哭着,直到突然惊觉,方知是场梦。随后的一刻,潜意识里,希望接着睡下去,并接着哭下去……



(上午,推开一切俗务,先给先生写了信。梦中的事,只字未提。相信“梦是反的”。愿此时的先生在南国正健康快乐地活着。)





 


·在陌生的小镇上




 


为什么要到那个小镇去,怎么去的,谁知道呢?反正当“我”看到“我们”时——就像突然打开电视机的某个频道——两个主角,已经游逛在小镇上了。


那是个陌生的地方,不管在现实还是以前的梦境里,我相信,从来都没到过那里。至少小街右侧那个像鸟笼子似的木房子,从来就没见过。我朝那房子喊:出来,怪鸟!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男人的半截身子,他满脸愤怒,朝我骂出一连串脏话。你走过去,试图劝他闭嘴,可是,你的懦弱分明助长了他的嚣张,那人举着菜刀从房子里冲出来,看架式非要杀了我不可。


我开始逃命,就这样,我们跑散了。


天是怎么黑下来的?谁知道呢。梦就这样安排下了。(梦是彼岸世界的戏吗?那么,导演是谁?)


在暗淡的夜色里,我跑进一处建筑工地,工地上人影憧憧。我灵机一动,钻进人堆里。那是一些正在休息的民工,他们围着一个方形土坑坐着,灰头土脸,腿全都沿坑边搭拉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钻到坑里的,当我意识到我正匍匐进坑底时,他们的沾着泥土的脚全都放在了我的背上和腿上,以此掩护着我。


那个追杀我的人果然没发现我,我“看见”他挥着刀子从旁边跑过去了。心想,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趴在坑底拨手机报警。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手指老是不能准确地按出110。手机屏幕上一会显示190,一会显示170,报警的情节因此不了了之……


眼下,我已经离开了建筑工地,出现在一家医院里。候诊室灯火通明,有许多座椅,但没有病人。这时,一个女护佳节又重阳士端着托盘迎面走过来,她穿着白色护佳节又重阳士服,戴着白色护佳节又重阳士帽,我却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脸上罩着同样是白色的面纱。我问她,为什么要戴着面纱?她说,透过面纱看世界,一切都是另一种样子。我请她把面纱借给我试试,她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是把它送给了我。


我将面纱蒙在头上,眼前奇妙地出现一个冰雪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是冰雪做成,到处都是银白,到处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晶光。


我就那样戴着那个神奇的面纱走着。我发现,周围没有行人,也没有任何车辆,甚至没有通常听到的躁音,仿佛整个冰雪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突然有种恐惧感,随之而来的是迫切想要找到你。


我在冰雪世界里急切穿梭,一会是广场,一会是街巷。后来,不知怎么误入一个干涸的水库。水库是长方形的,不算很大,但是堤坝有相当的坡度,以至于无论我怎样手足并用,都爬不到岸上去。正着急,水库两端突然涌进白浪滔滔的洪水,转眼就要到了脚边,一种无助的绝望先于洪水淹没我,在下沉的瞬间,我对自己说:完了,我要永远失去你了!不,是你永远失去了我……


721日夜,胸闷气喘,发烧38.9℃。)





 


·游走的灵魂




 


自助餐厅:中午工作结束,B在门口等我,相约吃午饭。于是走向一家自助餐厅。门前,AC已经在等着了。三人一起进去。摆放食物的餐台像两条长廊,我们从中间穿过,用餐盘拣取食物。走着走着,B用筷子挑起一缕粉丝,在半空中扬起一道银色弧线,迅速吸入口中,我们惊叹,欢呼。怂恿说,你干脆从餐台这头吃到那头好了,这样吃饱了用不着付钱就可以走人。三个人旁若无人地边说边走。不久来到一张餐桌前,方才手中的餐盘却已不翼而飞。桌上只有米饭和酱腌黄瓜,两瓶啤酒,我们全都饿急了,狼吞虎咽吃起来,竟没顾得开启啤酒瓶。我坐在AC中间,B一个人坐在对面。左边的A先吃完了自己的一份,把筷子伸过来,拨我的米饭,很快C也伸过筷子来了,我连声嚷嚷,饭都叫你们抢光了,我还拿什么给B?于是站起身,将剩余的饭拨给BB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三个人吃完饭,满足地离开餐厅。


蓝莓:来到一道堤坝前,我对他们三人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摘些蓝莓来。口气很肯定,好像我以前就在这里摘过蓝莓似的。堤坝上到处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两侧则是茂盛的庄稼。我自北向南在灌木丛中穿梭,走出很远也没看见一棵蓝莓树。天色将晚,恐惧降临,我决定回去。我牢记回去的方向是:从南向北。可我的身体老是向东西两侧倾斜,并且有了失去控制的漂浮感,好像坐在一架看不见的狂奔的马车上。无奈中也只有任身体漂浮了。


飞锄:终于漂浮到一个地方,那里像个文物收购站。有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摆弄什么东西。我从一道大门通过时,他们看见了我,一个负责的人站起来,朝我喊,“放下你手中的飞锄!”我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握着一个糟朽的木制东西。那人说,对了,就是这个,飞锄,你方才就是坐着它飞来的,这是个宝贝,一件年代久远的出土文物。


城堡:我把飞锄交给那个人,然后独自走向不远处的城堡。所谓城堡就是一座土楼,外墙完全是土制的,东西走向,虽年久失修,但看上去仍然很牢固。城堡前有个小广场,一个声音说,这里曾是纳粹屠有暗香盈袖杀犹太人的集中营。


吉它我从一道门洞走出去,外面竟是一派冬天的景象。到处都是积雪,没有风。在翻越一道壕沟时,发现雪地上闪现两个红字:嫖妓。字不大,但很鲜亮,不知是用什么写上去的。我绕过去,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根廊柱。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女人,上穿紧身夹克,低胸领口开得很大,且镶着白色绒毛,下身穿长裙,奇怪的是,女人胸前还挂着一把吉它。她急冲冲地在雪地里奔走,表情很痛苦的样子,口里不停地嚷道:累啊、累啊、累啊……



(好久没做这么丰富生动的梦了。醒来时凌晨3点半,担心再睡过去会忘掉梦中细节,遂起身进书房,用铅笔把梦的梗概记录在笔记本上。重新回到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脑子里反复出现梦中的景象,直到天亮。)





 


·一只小狗





    不知因着怎样的缘故,在梦里,我急切地想去看看大表哥。


很多很多年了,我都没有见过大表哥,平日里也不曾想到他。我对他的记忆仍停留在三十年前。那年家里盖房子烧砖,大表哥在南园子帮父亲脱砖坯。现在,我清醒的时候,能记起的大表哥,就是他那张沾满泥点子、年轻而总是微笑的脸。
    隐约记得去他家村子的路,泥土的路,米黄色。夜十分暗淡,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我乘坐的车子,小巧得可爱。大约只有一张木椅子那么大。拉车的更可爱,不是牛,不是马,甚至也不是驴子,而是一只小狗,有大大的黑眼睛和米黄的毛。
    在村口,小狗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子,模样相仿。我好生茫然,哪座房子是大表哥的家呢?
    我下了车,从前街找向后街,似乎记起他家的位置,却不敢冒然进去。借着微弱的夜光,看看手表,已是夜里十一点了。担心万一认错了门,不好这么晚打扰一个陌生人家,便悻悻然,决定回去。回哪儿,并不明确。
    我在黑暗中唤着我的小狗。小狗没有名字,我只叫它小狗,它就懂了,拖曳着小车朝我跑过来。
    真切记得上车时的情形。充作车辕的两根木棍向上翘起,我用两手压下,随即坐进去。
    小狗拉着我在黑暗中穿行。有很长一段下坡路,有向下的台阶,两侧是高高的墙壁,仿佛行在狭窄的峭壁之间。小狗稳稳地拉着我,弄不懂它是怎样使车子一级一级走下阶梯的。
    不久,来到一家酒馆前。酒馆里非常冷清,没有客人。我要了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忽然想起我的小狗,起身去唤。推开房门,却不见了它的踪影。而方才我进屋的时候,它分明就蹲在门口等我的。
    找遍了整个院子,一声声地喊着小狗。店家的人也帮我四处寻找,终是没找到。
    惆怅地想,是什么人把它带走了呢?又想,它也许原本就不属于我,我从来不曾有过自己的小狗,我和它的缘分,不过是这黑夜里的一小段光阴。


从梦中醒来,仍沉浸在怅然若失中。
    早晨上班,同事李大姐说,她路上目睹了一个非常凄惨的场面,“一只小狗,被汽车辗死了。”我立即问,是什么颜色。她想了一下说,“没看清。血肉模糊的,围了很多人。”
    我马上追问,什么地方,还能看见吗?
    她吃惊地望了我一眼,说:“后来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弄走了。”)



·你还在吃梨吗





    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却能看清它的四边与四角,如同观察桌子上一方绿蛋糕。

    没错,就在那,我站在田边的大路上等你。
    不清楚你将从路的哪一端来。当我意识到是在等你时,你已悄然站在我面前。面容俊朗,笑容温和,说话的语气亲切。
    你说,我们找个地方吧。去哪,我不在乎,所以不问,只顾闷头跟在你身后。一前一后,走进一条窄巷。沿着长长的阶梯攀登。在阶梯的顶部,突然出现一堵高墙。不知道你是怎样一个翻身就越过去的。
    墙那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透过一个大牌楼,看得见那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越过墙去,便淹没在人流中了,我只看见消失的背影。而我,仍在墙的这边。墙,对我形成一个极大的障碍(在梦里,我从未成功地爬上过任何一道墙),眼看你已脱离视线,我却既不能翻过墙追上你,也发不出声音喊你等等我。一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沿墙根儿走来走去。
    这时,听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她指导我说,墙上有个栏杆,我只要像翻单杠似的,抓住栏杆,返身翻一下,就能翻到墙的那边去。翻单杠是我拿手好戏,这本领早在学生时代就练就了。我如法炮制,果然轻松地翻到墙的那边了。
    站在一棵大树下,四处张望,寻找你。终于看见了,你提着满满一方便袋梨子走过来。
    也许方才太紧张的缘故,这会儿看见你,松了一口气,浑身像散了架子,一屁股坐在树底下。坐的却不是草地,而是柔软的床。
    我顺势躺下,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你隔着被子,趴在上面,却不理我,只顾自己咔咔地啃梨吃。
    我说,我非常非常想你。非常非常,就是想到了极限。想,这个字吧,就好比一大片沼泽,我整个人陷在里面,泥水已没过脖子,只留出嘴巴,喊你来救我。
    我一个人絮叨。你似乎没听进我的话,仍不理我,仍咔咔地啃梨。
    我在絮叨的同时,浑身的每个细胞都为自己的深情和温柔打动。
    就那样,在深情、温柔中醒来……睁开眼睛,看看床头闹钟。凌晨两点。



 


·奔跑的鱼



  我从哪儿来,意识并没透露。当神启示我记住我的所在,我正走在旷野里,从未知的来处走向一座村庄。旷野里除了矮草,没有任何农作物,村庄因而远远地呈现在没有遮挡的视野里。我沿着小路往前走,不久遇到一片水域,水面像镜子反出刺目的光。我走近,发现一位渔夫,正坐在岸上钓鱼。我看见鱼竿在他手中抖了一下,却没察觉他是怎样把鱼甩到岸上的。看见鱼时,立刻惊住。从没见过那么大个儿的鱼,像一头大肥猪!更不可思议的是,它用鱼鳍支撑起身体,也像猪一样在草地上跑起来,且因身上还带着渔夫手中的鱼竿,故而拖着渔夫跟在后面跑。草地很明亮,阳光照拂万物……
  多么有趣的画面!如果能够,我愿意这画面至少为我停留一整天。可是,我几乎还没来得及咧开嘴巴大笑,神就把它抽走了。
  这一天,生活依旧一程不变地继续,除了附近一道临街的砖墙被用大铁锤砸倒了,没有一点奇迹发生。



 


·雨夜




 


我们从哪里来,赶了多远的路程?在梦里,这是一贯难以得到答案的疑问。唯一能够知晓的是:现在,我们在。


衣裳被大雨淋湿了,贴在身体上,皱褶和轮廓清晰呈现。头发、脸和裸露的手臂,被雨水沐浴过,闪亮而紧张。就这样,一尊男雕塑与一尊女雕塑,突然地,出现在暗淡、简陋的乡下人的房子里。


除去湿漉漉的外衣,拧干净,挂在一根晾衣绳上。然后,穿着内衣内裤的两个人,并肩而坐,没有对话,像一对沉默寡言的乡下夫妻。


很快,天黑下来。主人吩咐我们休息——主人,是比我们年龄稍大的夫妇。


北方式的土炕上,已铺好了被子,四床,两边是他们的,中间是我们的。四个人如此躺在炕上,怪怪的,内心有说不出的感受。显然,主人不放心我们,难道担心两个不速之客会在半夜醒来卷走他们家的财宝?


“太挤了!!”你终于忍不住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不等主人发话,便动手挪被子。


于是,格局出现了变化。舞台角色依次变成:男主人。女主人。我。你。


男主人很快睡着了,发出鼾声;女主人翻个身,脸朝向我们。她在假寐?而我们毫不为意,仿佛他和她是灵魂微弱的事物,如那些用旧的家具,如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


黑暗中,两朵惨白的花,以绽放暗示存在。


……雄蕊与雌蕊创作的剧本里,花粉携着花香四处弥散,欢乐释放闪电的光芒……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醒来,一切消逝。惟余颤栗,发源于幽谷,在山口处遇到迎面而来的分水岭,遂呈两脉暗流,沿峭壁消失在不可知处……


——空虚无涯。


走向田野的牛,此刻正用空旷的眼睛迎来黎明。

鱼缸里的哀伤


在黎明的曦光中醒来,最先想到的是把昨晚从市场买来的两株月季栽进花盆。土,已从花园铲好了,装在铁皮桶里。空花盆清洗干净,倒进一少半土,然后把带着原土的花株摆入盆中,再倒进剩余的一半土,扶正,压实,浇水。花枝又细又高,顶上已结了欲语还羞的骨朵,很重,压得枝干挺不起来,便又找来铁钎和夹子,为月季做了支撑。这样一切停当,几乎有把握地相信,一个地道的花匠不过如此。


把花盆安置在露台上,心说,等着瞧月季月月开花吧。这一天的第一桩事就这么得了。好心情是平静中的愉悦。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像一道分水岭,把我推到与愉悦交叉的岔路上。


当我在窗前坐定,拿起读到一半的《马尔特手记》,目光悠然地朝窗台上的玻璃鱼缸瞥去。这不经意的一瞥,竟顿时吃了一惊。我发现,鱼缸的底部,突然多出许多小鱼,二十几条的样子。我的第一反应是:黑玛莉生了!与头脑中闪过的信息相伴的却不是兴奋,而是无法描述的紧张和不安,因为眼前的那些小鱼,除了两三条还能慢慢游动或鼓腮呼吸,其余的全都已经死掉了,甚至还有几颗根本不能算作鱼的没发育成熟的杏黄色鱼卵。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还从没见过生与死这么糟糕地搅和在一块儿,而且你是那么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地将这场面看在眼里。这悲惨事件或许就发生在刚刚逝去的一瞬间,不然的话,早晨投鱼食怎么没发觉那里有什么异常呢?栽月季的时候几次经过鱼缸,也没发觉。


此前,鱼缸里只有两只雌黑玛莉。早先原本还有两只雄的,不知怎么,好好的就相继死掉了。雄黑玛莉体形娇小,大概体格也相对娇弱,倒是两个“太太”皮实得多,也许是母性的支撑让她们表现得更顽强?当初从街边买来的时候,两只雌黑玛莉就已有了身孕,黑黑的绸缎衣裙下裹着浑圆的大肚子,笨重中不失骄傲之美。卖鱼老头说,不出一个月母鱼就会产仔了。我却粗心,竟忘了询问母鱼产仔要怎样护理。前天,眼见着其中的一个肚子越发鼓胀,我跟老公探讨,母鱼产仔是直接生出小鱼,还是像青蛙一样产卵?如果是产卵的话,迫切需要再买两只公鱼来。怎奈,两个人,只有人的经验,没有鱼的经验,这样的探讨也就不了了之了。


显然,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只雌黑玛莉迫不及待地分娩了,好像只为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似的。可眼下,那些不足一厘米长的小鱼挺直身子,横七竖八地摆在那儿,情形却是触目惊心。生产完的雌黑玛莉,除了肚子明显地瘪下去,不知道她方才是否经历过类似于女人生小孩儿时所受的痛苦;眼看着自己的宝贝一个一个地死去,同样不知道她是否也像人中的母亲那样哀伤。她停在小小的尸体们中间,不停地喘息,看上去又疲惫又无助。


同样无助的,是目睹这一生死场而手足无措的我这个不称职的养鱼人。二十几条小鱼眨眼间魂梦归兮,剩下的三条小生命也眼见奄奄一息了,我捧着鱼缸忍不住轻唤:上帝,快来!


上帝没能急时赶到。三条小鱼最终停止了呼吸。


或者,上帝本来就站在身后?他和我一样目睹了这一场景,并且把我的焦虑也一并看在眼里,但,他终于没能插上手。上帝有时也和我们一样的无助?


或者,在上帝眼里,死亡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本没什么大惊小怪。他自己就从不大惊小怪,他创造的无数有生命的事物也从不大惊小怪。上帝只把悲伤的本能给予了人类和少数的几种动物,可见,上帝是多么偏爱我们啊!不只偏爱,也有体谅和怜悯?


世间万物,生生灭灭,无时不在发生着。试想,如果一只大甲虫抱着死去的小甲虫悲哭:我的孩子呀!一只蚂蚁妈妈向不幸的小蚂蚁哀泣:我的孩子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每天睁开眼睛,两只耳朵里将不知灌进多少哭声,而我们脆弱的神经也会因承受不住而很快崩溃的。


尽管如此,我仍然相信,一切生命面对逝去的同类,都会有它们自己表达痛苦的方式,只是我们人类的感知还发现不了,因而不了解、不懂得罢了。因为不懂,所以蔑视,难道这不是我们经常犯的错么?


我可怜的黑玛莉,你今天一定哀伤过了。虽然我也难过,却不能以人的情感为你分担。你的痛苦只属于你,我的痛苦也只属于我,只不过,会比你更快地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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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寿寺的蝴蝶

惊蛰过后,已可看见早醒的蝴蝶现身于干草皮上。蝶在风中努力振动翅膀,那种飞更近乎挣扎,让人看了心疼。不晓得,庞大的昆虫家族,有勇气与早春的寒气较量的何以是这般柔弱的生命。是因为自知美丽吗?而美丽是关不住的,就像那些不等立春就早早穿上薄衫短裙穿街走巷的女孩子。


有天正午,散步至延寿寺,见寺前台阶闲坐三五老妇人,一边晒太阳,一边轻声慢语说着话儿,语声似远却近,仿佛被什么东西奇妙地滤过,没有粗砺的内容,有的只是明亮的语调和音节,仿佛你从来不懂、也无需弄懂的鸟语,对有福的耳朵来说,除了愉快地消受,再没有别的了。旁边,树影斑驳,花了寺墙,那淡淡的枝形纹饰,也似用什么奇妙的手法印上去的,同样的,对于有福的眼睛来说,除了愉快地消受,再没有别的了。而寺院的红漆门洞开,延纳满院暖人的春光。此般静好,足以让人置身世外,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跨过门槛,身与心相跟着进了寺中。


寺中的静,尤胜于寺外。丽日下,白色喇嘛塔更加白得耀目。十二风铎于塔尖儿轻轻相叩,发出细碎悦耳的银铃声,把个小小寺院衬托得越发清寂,连墙外的市声也显得远了。只是奇怪,此时,这寺怎的竟无香客,惟我这一个不谙佛心的过路人。提足走向大雄宝殿,看见莲花无声静开,无量寿佛无声端坐,红漆木鱼无声偃卧。他们全都凝神谛听寺外声响,又似超脱一切尘嚣之上,心中只有春光流动,只有香烟袅袅。这样看着,在静与动之间,竟觉自己的身子整个轻起来。


转身,看见禅房前一位小和尚,正躬身侍弄一小片园圃。我试图走向他,讨教些寺中知识。不想,他瞥见我,稍作迟疑,闪身回了禅房。留下我,徒然站在柏树下。等了一会儿,见他终未出来,只好讪讪走开。


便是这时,院中的干草皮上飞起两只花斑蝴蝶,一前一后,相隔一寸远,呈抛物状划落在一堆木垛上。我凑近观察,被发觉了,它们机警地飞起来,在眼前重又划出两条弧线,落向两米开外的墙壁上,仍是一前一后,相隔一寸远。为何一定要一前一后呢?我好奇,遂蹑足过去,悄悄用伸出的指尖儿触到前面那只的翅膀,它整个身体颤抖着,旋即飞起来,另一只紧随其后,就这样,我看见两只蝴蝶飞得更高,且双双飞出墙外去。然而,只一会儿工夫,又飞了回来,重新落在干草皮上。仍是一前一后,隔着一寸远。


我站在寺中空地上,在瀑布似的阳光下,玄想两只蝴蝶的前世,也想到我自己的来生。有点傻。

    抬眼,发现一张年轻素净的脸,隔着窗子,也凝神望着那双蝴蝶呢——那么,他想到什么,那小和尚?

2008.4.13

让震区孩子的脸上重绽笑容(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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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对象李爱平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知心姐姐心理健康教育培训中心研究员,团中央《知心姐姐》杂志社心理健康全国巡回报告团讲师


访谈人:本报记者于颖俐


访谈时间200862


       


 


访谈人语:“5·12”汶川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给灾区人民、乃至整个国家造成无比重大的损失,灾难的发生更给震区孩子们的心灵留下难以抚平的创伤。如何帮助孩子们从失去亲人和朋友、失去家园和校园的痛苦中走出来,重新建立生活和成长的自信,重新找回属于他们的童真和快乐,成为灾后重建中全社会普遍关注的话题。523日,团中央《知心姐姐》杂志社派出“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首批一行7人,从北京起程,赶赴受灾严重地区之一的四川绵竹,慰问那里的师生,并在为期4天的紧张工作中,对超过300名学生及中小学教师做了心理疏导,对30多名重点对象做了一对一或小组心理疏导。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知心姐姐心理健康教育培训中心研究员李爱平,作为该团首批成员,深入灾区参与了心理援助工作。为了让人们更多地了解灾区孩子们目前的生活、学习和精神状况,动员全社会力量,有针对性地帮助他们早日度过难关,健康成长,满怀希望地面向未来,本报记者第一时间采访了从灾区归来的李爱平老师。


 


记者:汶川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我们注意到,几乎是在救援工作展开的同时,全国迅速形成“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局面,全国人民乃至世界各地纷纷向灾区伸出援助之手,各种赈灾物资源源不断运抵灾区,送到灾民们手中,来自社会各界的募捐活动更是此起彼伏,到处涌动着为灾区人民献爱心的热潮,充分体现出华夏儿女血肉相连、心手相牵的民族凝聚力。政府对抗震救灾的坚强领佳节又重阳导,灾区人民面对灾难所表现出的顽强意志,甚至给整个世界留下了深刻印象。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们国家综合实力和民族自信心的体现。在抗震救灾中自始至终贯穿的以人为本的思想,尤其体现出政府治国理念的进步,无论灾区的人民,还是非灾区的人民,都感受到了我们国家的领佳节又重阳导者爱民如子的情怀。


李爱平:全国人民支援灾区的热情,我们在从北京开往成都的火车上也体会到了。我们这次去绵竹,除了做心理辅导,还带去很多学习和生活用品,由于带的东西太多没法坐飞机,我们选择了火车,上车时,乘警和列车员听说我们是去支援灾区的,一路开绿灯,没收一分钱行李费。在车上,我们还遇到很多前往灾区的志愿者,大家就像一家人,一路上相互关照,食品共享,有的志愿者在车上组织募捐,场面十分感人。当然,到了灾区给人的感受更深,到处都能看到满载赈灾物资的车辆,到处是志愿者的身影。灾区百姓对解放军都非常爱戴,看见解放军走过来,用四川话老远就喊“兵哥哥”。灾区人民对党和政府也充满感激,一位当地的干部告诉我,温总理在灾区的日子,除了在现场指导救援外,身体不适经常需要吸氧和输液。那个干部说得很动情。


记者:随着灾区重建工作的开展,我们更欣喜地注意到,对灾区百姓“心理重建”的工作也提上日程,一批批心理专家和心理援助志愿者,纷纷奔赴灾区,用科学的手段和办法,帮助灾民解脱痛苦,抚平创伤,恢复自信,重建家园,这一点似乎更能看出我们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你们“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一定也是本着这样的目的前往灾区开展工作的吧?而且你们面对的是更加弱小的群体——灾区的孩子们,这项工作显得尤为重要。


李爱平:是这样。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四川有一个美酒之乡、年画之乡——绵竹,期待有一天去那里看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是在这种情况下去那里。绵竹距震中汶川35公里,当我一踏上绵竹这片土地,她展示给我的到处是无尽的创伤和哀痛。我们看见沿途那些没彻底垮塌的房子,外观都是年画的装饰风格,不难想象这里的人民曾经有着多么富足和美好的生活。然而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夺走了一切。为了安全起见,灾后所有的房子不准住人,市民都住到帐篷里,办公机构也都临时设在马路上,包括婚姻介绍所。


绵竹体育场,是我们来到灾区工作的第一站,这里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体育场,是个好大的地方,面积几乎相当于一个小镇。震后初期,这里曾经是安放遇难者尸体的地方,随着灾民的不断聚集,后来成了绵竹最大的灾民安置点,大约有八千至一万受灾群众被集中安置到这里。一排排的帐篷,每个帐篷上面都有编号,并贴着某某乡某某村的字样。里面躺的坐的大部分是老人,年轻人有的在帮助搬运救灾物资,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孩子们跟着志愿者做各种各样的游戏,一所由慈善机构捐助的学堂已经开学,由志愿者组成的教师队伍给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安排了英语、美术、唱歌、心理辅导等课程。中午,四五个伙食点开始排起长队,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饭碗,有秩序地等待打饭……


就是这样,生活中一切原本多么平常的事情,现在都发生了改变,连成年人也难接受这个事实,更不用说孩子。特别是一些不幸的孩子,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朝夕相处的老师、同学和伙伴,他们幼小的心灵遭受的打击更大。


记者:你们这次的绵竹之行是怎样按排的,针对灾区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具体开展了哪些工作?


李爱平:作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知心姐姐心理健康教育培训中心研究员、团中央《知心姐姐》杂志社心理健康全国巡回报告团讲师,此前,我曾在全国各地给家长和孩子们进行心理健康讲座130多场,我们关注的课题主要是孩子的心灵成长和生存智慧,面对的家长和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属于正常生存状态下个体存在的心理问题。但是现在,我们的对象是经历了旷世灾难的一群孩子和老师,要解决的问题也与以往不同。比如,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后孩子心理上无法消除的恐惧感、不安全感,对失去亲人无法解开的心结,还有一些教师因为没能救出更多的孩子而没完没了的自责,等等。这就要求我们的心理疏导必须要有针对性。


我们这次去绵竹,出发之前,杂志社与当地教育局取得联系,任务原本是给面临高半夜凉初透考的高三学生做心理辅导。我们到达目的地后,发现高三的学生为了备战高半夜凉初透考,大多已被家长投亲靠友转移到外地,剩下的学生也很难组织起来,于是我们就近就地给一些低年级的学生和老师们做心理辅导。


525,我们到达绵竹的当天中午,把受灾严重的东汽中学的7名中学生召集起来,为他们进行“走出伤痛,拥抱明天”的心理训练。我先让孩子们把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给他们带来的最痛心的事情写在纸条上,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体会纸条上的内容。一个孩子写道:“我最大的伤痛是那天我叫妈妈给我买鞋,我妈妈去了,但就在回家的路上遇上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死了,我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因为我们家房子没塌,妈妈在家就不会死。”另一个孩子写道:“其实我熟悉的同学朋友都没啥事,但今天听说以前教我们化学的一个特别好的罗晓明老师被砸死了,手底下还护到两个学生,心头真的特不好受。他就这样走了,心里多舍不得,还有那些高三的学生,都那么大了,马上要高半夜凉初透考了,好可惜。我们班主任的女儿也遇难了,多优秀的一个女孩子,想起来心头真的怪难受的。”也有的孩子表达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给他们带来的损失,一些同学和老师失去了生命,没有办法相信他们已经离开了自己,“时常回忆起大家在一起的欢声笑语和吵闹声,好像我们只是暂时的分别。但那是梦,一回到现实,我们只有阴阳两隔。”在这过程中,孩子们忍不住伤心地哭出来。让他们这样自由宣泄出痛苦的情绪,也是我们想达到的目的。我把孩子们手中的纸条收上来,让他们与痛苦做象征性的告别。之后,再让他们在另外的纸条上写上祝福的话语和对未来的设想,然后把这些纸条收集到一起,像洗扑克牌一样洗开,再分发给每个孩子,这样,孩子们手中纸条可能变成来自他人的祝福,我让他们大声念出各自手中的纸条,孩子们的情绪很快变得高昂起来。


下午3点半,我们给慈善学堂的60多个孩子上心理输导课,主要是做一个“同舟共济”游戏。我们就地取材,找来一张报纸,铺在地上,先让两个孩子站上去,数十个数,下来;然后把报纸对折成二分之一,再让另外两个孩子站上去,数十个数,下来。这样依次做下去,随着报纸变小,站在报纸上的孩子肢体会挨得越来越近,需要抱在一起才能站稳,直到最后把报纸折到只够一个孩子站上一只脚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会抱得更紧。这样做的目的,一是让他们懂得在困难面前要互助互爱,二是使他们彼此获得心灵抚慰。最后,我让同学们自己回答这个游戏代表了什么,有的孩子说,“团结就是力量”,有的孩子说,“灾难面前我们要同舟共济”。在游戏过程中,下面的孩子不停地喊“加油”,气氛特别热烈,孩子的天性也重新回到他们身上。活动结束,主持人带领大家齐声高呼:“中国加油!四川加油!”把活动推向高潮。


记者:绵竹是重灾区之一,我看到绵竹市教育局编发的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仅教育系统遇难的人数有1250人,包括1153名学生,97名教师,其中就有媒体先期报道的东汽中学教师覃千秋。在绵竹的四天里,你们也接触到了当地的一些老师,他们给你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李爱平:26日、27日,我们先后走访了三所学校,给老师们做心理疏导。许多老师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们本身就是心理援助的对象。另外,随着学校陆续复课,老师是最直接面对孩子的人,承担着帮助孩子解决心理问题的责任,所以,对老师的心理培训十分必要。


在与灾区老师们的接触中,我感觉到他们特别值得敬佩。从他们身上,我第一次这么深地体会到“老师”的含义。老师不光要传道、授业、解惑,更要有一份责任。我发现,不论中学、小学,甚至是幼儿园,责任二字,在灾区老师们身上体现得特别充分。


在汉旺镇中心学校的草坪上,我在给老师们做心理疏导时,发现有个老师一直在流泪。她叫曾德平,是一位幼儿园教师。我原以为她是为失去亲人而痛苦,后来听她倾诉才知道,她的家人都幸运,她的伤心痛苦是为幼儿园里那些不幸失去的孩子。她不停地自责,“我的力量太小了,如果我的力量再大点,就会救出更多的孩子。”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发生时,孩子们都在二楼睡觉,那栋楼不高,本来不会有问题,可是左、右、后都是高楼,是别的楼房倒塌把他们的楼给砸塌了。当时,陪孩子们午睡的只有她和另外一个老师,下午2点钟的时候,叫一个爱尿床的孩子撒尿时,她还见到了那个老师,而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发生的一瞬间,那个老师就遇难了。她自己也被埋在废墟里晕了过去,当她醒过来后,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手护着一个孩子,逃了出来。鞋也丢了,光着脚,跑到街上去喊人,“快救救我们娃儿啊!”看见一个男的,恨不得给人跪下。一些家长们赶来了,把活着的孩子抱回家,又跑回幼儿园帮她扒孩子,她找来的一个交佳节又重阳警大队长也帮着扒。后来,东方汽轮机厂的救援队也赶来了。即使这样,还是失去了21个孩子和一个老师。她当时一定是急疯了,整个人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领佳节又重阳导赶过来时都不认识她了。为了跟家长取得联系,她后来冒着余震回办公室取来通讯录。由于她的尽职尽责,孩子们的家长都很感激她,不管是孩子死去了的还是活着的家长,都对她说着“谢谢”。尽管如此,她仍然不停地自责。


一些老师也和曾德平一样,正是出于那份责任,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本来已经竭尽全力了,还是会有深深的自责。


记者:心理援助对于他们走出灾难阴影到底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该是一项长期持续的工作吧,你们“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还会有后续安排吗?


李爱平:心理疏导会起到一定的效果,但不能指望立竿见影。因为心理创伤有一个接受的过程,排除障碍也有一个接受的过程。灾难过后,一些人表现出痛苦、紧张、恐惧、自责、愤怒等心理,其实也属人的正常心理现象。而心理上的问题可能带来躯体上的症状,甚至也可能使一个人产生消极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这正是我们所担忧的。现在我们能做的主要是抚慰,而不是过多地讲道理。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发生后,政府确定19日至21日为全国哀悼日,既是一种向逝者告别的仪式,也是一种抚慰生者的方式。非常富有人性化色彩。对人和人的心灵的重视,也表明了我们国家和社会的进步。


令人欣慰的是,灾区人民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表现得很坚强。当他们讲述不幸的经历时,往往不是他们在流泪,而是我们在流泪。灾区人民更有一种面对灾难不屈不挠、积极向上的精神。他们特别懂得爱,懂得感恩,大街上很多表达“感谢”的标语。


灾区的孩子犹其让我感动。经历灾难的孩子们,表现得非常懂事,懂事到让人心疼。


我们在绵竹中学救灾点遇到一个小女孩,叫张丹玥,是曲山小学的学生。她的外婆、外公都是退休教师,妈妈是北川中学的高中老师,三个人在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都遇难了。她自己也是从废墟中被救出来的,我们见到她时,她的腿上缠着纱布,骨折的伤还没痊愈,走路一拐一拐的。她爸爸是公务员,整天在救援现场忙碌,没法照顾她,就把她交给了同在灾民安置点的舅妈。从25日开始,小玥玥成了我们团队的一员,跟我们一起深入学校和村镇。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给她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心灵创伤。因为恐惧,她一刻不敢离开人,晚上也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处在晃。这个孩子非常聪明,多才多艺,一有空就写诗、写文章,我们帮她贴到网上。小小年纪,写下的许多文字让人读得心酸。白天,她不停地跟我们说话,说爷爷是个诗人,写过三本诗集,其中哪一首诗最好,说奶奶(外婆)做的饭怎么好吃,北川的小鸟叫得怎么好听,山怎么漂亮,死去的同学怎么好,末了总是加上一句:现在都不在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我留在绵竹的一份牵挂。


本次“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赴灾区,除了完成心理辅导工作,我们还给孩子们带去了印着“知心姐姐和你在一起”的T恤衬,此外有卫生巾、蜡烛、手电筒等日用品,还捎去了北京的一位学生用10年时间积攒的260块各色各样的橡皮。灾后什么都没了,这些东西特别受欢迎。另外,我们还带去了北京的46位教师和240名小学生写给灾区老师和孩子们的信,这样,灾区的老师和孩子回信后,就结成了互帮互助对子,也使我们的心理援助工作有所延续。


正如你说的,心理援助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受灾比较严重的学校,将来最好能配专门的心理老师。


528,我们第一批“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从四川返回的同时,接替我们的第二批队员已经上路了。


记者:最后,很想请教您一个私人化的问题。我知道,您做心理咨询师以前担任沈阳铁路局工会办公室主任,后来怎么就从事起心理咨询这个职业来了,而且做得非常成功?


李爱平:我从岗位上退居二线时还不到50岁,觉得自己还应该做点什么,就决定把自己归零,一切重新开始。当初,在选择职业上动了很多脑筋,我喜欢的职业,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心理咨询师,但是当律师总是有胜有败,有的时候自己和当事人观点不一样的时候,以我的性格又不愿意说违心的话。而当个心理咨询师,不光能帮助别人解决心理上的问题,对自己调整精神状态、情绪状态也有好处,于是就选择了研究心理,几年里读的书比几十年都多。在取得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资格后,觉得还不够,还要学习,直到拿到二级资格。然后不断寻找实践的机会,幸运的是,成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后,我想应聘的地方没有不被录用的。最初,我在沈阳市心理研究所做心理热线咨询,后来到山东聊城职业技术学院医学系和护理系教心理学,去年下半年应聘为《知心姐姐》杂志社心理健康教育培训中心研究员。心理咨询是一门很深奥的学科,涉及的知识面很广,既需要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又需要有一定的实践经验,我感觉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需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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