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蝶(组诗)

 

 

 

 

 

 

 

 

 

 

 

 

 

 

牡丹园之夏

 

除了蝉鸣没有别的声音了

除了蝉鸣和轻手轻脚的风

除了蝉鸣和你眼里的一声叹息

 

热闹的集会散去,姑娘们已走薄雾浓云愁永昼

以及华美的罗衣、叮咚的配饰

在笑声中,搭上春日的舟楫

 

空静的戏园里,只留下

旧的道具、新的尘埃

看园的蝉,用琴声把八月填满

 

炎热的正午,葵花目光卷曲

像不堪困倦的少瑞脑消金兽

恍惚中,一些往事转过身去

 

一首诗的诞生

 

黎明,我在迷人的园中散步

一边把画眉鸟的音符品尝

美妙的甜漫上舌尖儿

 

另一条幽深的芳径

晨曦正把紫罗兰照亮

随后——梦中的缪斯登场

 

就这样,两个似曾相识的女子

撞个满怀。“哎哟!”“哟——”

笑声溅起四月的花香

 

一只孵化期的燕子回到巢中

幸福地等待——诗的精灵

破壳而出——伴着低低的叫声

 

枯叶蝶

 

先是在一丛蔷薇花上看见它

然后,在花阴下被遗忘的井沿

接着,在井中一只蟾蜍的瞎眼

 

枯叶蝶,哪里是昆虫的同类

分明是枯叶的灵魂

抑或是某棵枯树的化身

 

枯叶蝶飞起来,你看见

却不能摘到它

正如摘下一片淡淡的忧愁

 

——从苍老的老妇人的脸颊

——从旧日恋人的目光

——从花园里已然衰败的玉簪花

 

痛苦的级别

 

“我痛苦得要死!”

少女被失恋囚禁在牢笼里

不给茶饭,连睡眠也被拿去

 

刑满后,偎入另一个男人怀里

穿上鸽子的婚纱,涂上鸽子的眼影

公主的幸福不过如此

 

“是时间让我得救!”

时间却浑然无知,既盲又聋

否则,该为拣来的功劳得意

 

能剔除的痛苦,最多是颗良性肿瘤

而致命的爱情扩散到灵魂

至死也无法从烬灰中分离

 

心问

 

心问:您有多久没顾念我了?

我沉默不语,两颊灼烧

像纸片儿,瞬间变成纸灰

 

在脸面前,张开的双手猛然刹住

随后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还好,脸仍保留脸的形状

 

而震惊于我不仅如此

倘不为心灵,我为脑袋活吗?

脑袋为嘴巴活吗?

 

嘴巴为骨头?骨头为衣衫?

瞧,这华美的袍子,纸灰的容颜

此外,是没来由的一派春光

 

我没有辩驳的理由

 

我没有辩驳的理由,只有粗糙的眼泪

一双曾经合脚的鞋子——

落满遗忘的尘埃,左右闷闷不乐

 

显然,鞋子也在抱怨我情薄

“好吧,现在,我是我自己的!”

——好吧,我已收复万里山河

 

沿着弯曲的海岸和笔直的地平线

野花用芬芳的旗语指引

心,与我相随,似年轻的侣伴

 

更多的时候,它是一只导盲犬

跑在前面,不时扭头温柔地看看我

——是的,它比我知道应该去哪儿

 

柏山清泉寺

 

柏——是我羡慕却不曾嫉妒的柏吗

从万株柏前走过,犹如走过众僧

我垂着头,为自卑的脚背自卑

 

山——是我深爱却不能久留的山吗

当比山大的寂寞压过来

一只小鸟的鸣叫就会把我带走

 

清——是我一眼望到底却不知底在何处的清吗

世事总是让我看酸了眼睛

又看酸了心

 

泉——是让我解渴却不会为我止渴的泉吗

它看上去是从深山流出来的

却更像流自佛的眉心

 

寺——是我只能走近却不能走进的寺吗

清凉的钟声洗净我的耳朵

却不能洗净我的血液

 

那以后……

 

那以后,我的杯子空着

——正如空着的心

我已不再为它斟酒

 

那以后,我总是低头走路

——正如习惯仰望夜空

我已不在意前方的风景

 

那以后,我一个人独处

——正如与你待在一起

听不到回忆以外的声音

 

那以后,我一定活了很久

——正如死去很久一样

想不起失落在尘世的梦

 

某个安静的午后

 

小像有邮票大小和邮票样的剧齿儿。

如果贴在信封上寄出去,

谁收到它,便是收到少女的忧伤和眼泪。

 

“为什么不是蜜糖或珍珠? ”

海水不是最蓝的,也不最灰;

天空不是最阴的,即使不最晴……

 

小像的我镜子的我影子的我

梦境的我河流的我,你的瞳仁的我……

某个安静的午后,一同到来。

 

围拢和沉默令十指不安。

灵魂——那从不露面的密友,

用权威的话语宽慰:“啊,别担心……”

 

天真的心

 

天真的心渴望梦里的荒原

渴望到达最远的远和最深的深

渴望一种召唤,神秘而不知来处

 

渴望大风从四面包围

砂子打在石头的脸上,像锋利的钉子

渴望疼痛,让石头流出血来

 

渴望时光倒流,太阳从西边出来

洪水再一次包住地球

渴望地球,回到永生的沉睡

 

渴望人类的种子在沉思中反省

然后,随万物重生

渴望婴儿像星星一样干净

 

清明,或探亲节

 

父亲,听到我走向您的脚步吗

早春,大地多么空旷

金黄的小路通向您的圆屋多么寂静

 

大风向我袭来,多像一群狗

狂热地舔着我的脸,却不伤害我

那是您饲养的家犬?在给您报信儿?

 

现在,父亲,不管推开哪扇门

请快些出来,接过我臂弯的食篮

烧酒。盐豆。烟草的香味唤醒冬眠的蜥蜴

 

在金色的苍穹下,世界的外面

青草装饰了您的庭院

时光,像牵牛花一样盛开——

 

石经寺

 

经书只为圣徒们打开。我相信:

一部经书就是一座神圣的寺院

一页经玉枕纱厨文就是一片神秘的花园

 

而我不是圣徒,连信徒也不够格

即使将我锁在这石经砌成的寺院

我对《甘珠尔》的认知也不比一只小鸟多

 

甚至,羞于以小鸟作比

在石经寺,我看见一只雨燕落在

佛塔上。仿佛塔尖儿的一个小饰物

 

而在高高的石经墙脚下

一队蚂蚁,依次爬上石经板

用触角阅读——我不懂的藏文

 

刊于《诗歌风赏》(2013第二卷 主编 娜仁琪琪格)

在时间的河上

 

 

 

 

 

 

 

 

 

 

 

 

 

 

一只静好的杯子

如果说——今日

被我用

劳作与疲惫

一些庸常琐事

一点小快乐,以及

一堆不尽人意的烦恼

充满

那么——明天

我期待,啊,不如说

我祈祷

它是一只静好的空杯子

除了时间的纯净水

除了月光的奶和日光的蜜

一滴一滴

注入

我宁愿用目光品尝这上帝的琼浆

而不沾染

本不洁净的手指

 

秋风与槭树之舞

 

就这样,我经过你的节日

——经过你的吉日

多情的肩膀轻擦你的霞帔

 

就这样,我惊叹的凉气

让一只蝴蝶慌不择路

她撞上你喜庆的红,并晕倒

 

倒下吧!我已无意将什么扶起

最后的舞台上,只有你——

美艳的霞帔轻擦我手臂

 

急促地喘息,因为赶了太远的路

因为盛夏的长廊过于漫长

葡萄藤蔓——过于甜蜜

 

别怪我隐去英雄的甲胄与脸孔

只用灵魂抱紧你,穿过你

落叶缤纷,恰似你轻解罗衣

 

故地重游

 

我是说,我先前来过这里——

有摆成北斗星的石子儿为证

就像一本书特别喜爱的一页

——我用折角作记号

 

可是,离开后的许多时日

谁占了这地盘,把光阴消磨

谁弄乱了萱草的眠床——

又毁了玉簪花的纯洁——

 

啊,多么可惜!倘是黑塞的

“提契诺”,那描写夏日的一章

就这样,被翻黄、翻烂了

 

一只小鸟歇在光秃的枝上

偏过脸来朝我鸣叫——

若非感慨不迭,便是将我取笑

 

 心神何以总难凝聚

 

心神何以总难凝聚

仿佛食米鸟落在地上

嘴巴——忙于捡拾谷粒儿

眼睛——不停四处打量

 

今晨,我有一千个理由

为海草般的心绪说情——

因一连串儿蓝色的鸟鸣

因突然到访的紫色花香

 

因蝴蝶跳起复活的舞蹈

因热风吹过胸口并将其灼伤

因舌尖的两个黑体字结成冰块

……

 

为一千零一个理由合上书本

到户外去,到密林中

——沿一条发疯的小路

 

宛若一株藤萝

 

宛若一株藤萝——长过了头儿

再也不能升起碧绿的火苗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花——已凋零,蜂——在作别

青草——换上朴素的便装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放下画笔,天空卷起云雨之作

夕晖中谁在回味甘美的浆果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宛若一株藤萝——长过了头儿

再也不把太阳的恋情讴歌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自然把幸福直接给了我们

 

自然把幸福直接给了我们

也给了

门廊上的葡萄树和树上的小鸟

可是啊,比起那阒然而立的植物

比起裹着羽毛飘忽不定的小肉团儿

人的快乐,竟是那么少——

 

看啊,秋阳慷慨地泼下蜜汁

葡萄树欣然承接,回赠以

君子般的玛瑙。小鸟啾啾

欢快地唱起古老的歌谣

而那人

捧着瓦罐,只把烦恼发酵——

 

因为手臂结不出葡萄串儿吗?

——前额却绽出忧悒的花苞

因为无法把肉体抛向天空吗?

——肉体却空虚得比纸还薄

 

 梦境

 

这个梦境与死亡有关,亲爱的

可是,因为梦里有你相伴

我多么爱这死的意境

爱三月的墓园胜过温软的床单

 

一幅画,镶在山梨木镜框里

你对着画中的景象惊呼——

“瞧,大地种下多少亩眼睛!”

“多少眼睛在土里发芽儿!”

 

更多的,等待播种,就像我们

等待一场喜雨。然后

像落下的核桃,等待一篇童话

 

谁替我们盖上浮土,踩实?

摸索着走进洞口。黑暗中,

相牵的手,抓得更牢……

 

这一个我

 

我总是把这一个我留给黑夜——

是的,它靠吞食夜的海藻活命

靠梦游采集芬芳的幽暗之花

靠吮吸星星的水果糖打发长夜

 

而白昼,它叠印于影子下面

是脸后面的脸,眼后面的眼

呼吸后面的——不,它超越呼吸

偶尔发出的笑声,来自空穴

 

你看见的我便不是我的全部

——啊,原谅我隐瞒真莫道不消魂

就像一棵树,隐瞒根部

 

你看见的我,正匆匆走过尘世

用尘世的痛喂养这怪物

它偶尔的温情,就像悭吝的小费

 

 一颗圆石

 

一颗圆石,寂寂地守在小路上

冬阳转过楼头望着它

——孤单,却不怎样寒冷

 

一颗圆石,一颗寂灭的

小星球,如果我不打此经过

或许你正把别的什么人等候?

 

一颗圆石,一颗亿万年前死掉的心

因弄疼我的脚趾

意外地,复活了自己

 

感谢温柔的天性——

我没把你一脚踢开

却恭敬地朝你弯下身子

 

就这样,握在掌心带回家

像对待一见钟情的人

是的,我珍惜缘分

 

一颗圆石如今摆在茶几上

每次喝茶,都会握上一握

脚趾也会疼上一疼,伴着甜蜜

 

 邮差来过了

 

春天的时候,看见燕子和桃花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急切赶回家

打开邮箱——空且静着

 

等待的日子,瓷白的荷花,三五朵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急切赶回家

打开邮箱——空且静着

 

后来,寒秋迫近,北雁南飞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急切赶回家

打开邮箱——空且静着

 

之后,大雪封住出门的路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守在屋中沉睡

屋外的四野——空,且静着

 

 此刻

 

其实,说着此刻的时候

我已离开那冰凉的时间点

滑入下一个此刻的漩涡

 

试图抓住稳固的事物

以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不能自己的下沉

而那勉强被抓住的

竟也染上不能自已的命运

 

在时间的河上,顺流而下

死亡是迟早的事

或者,算不上一回事——

落叶对永生的星球而言

 

秩序的皇冠戴在太阳的头顶

月亮用白眼见证一切

星星们,无声地坐在旁听席上

 

 春天去了

 

春天来了,又去了

就像住在远方的表妹

来了,走了——总是急迫

 

桃花的短衫、丁香的罗裙

镶着青草的蕾丝边儿

迷死个人,这四月!

 

我的爱啊,竟不能将你挽留

思乡之苦,楚楚动人

烟雨中,泪珠儿一样疼煞

 

是的,明年会再来

再来,且依然貌美如花

只是,只是我已丢了赏花的心

 

 

黑夜,请赐我美好的睡眠

 

黑夜,请赐我美好的睡眠

请亲手将我研磨在你的砚台里

再用墨汁为我画出干净的梦

 

黑夜,快些融化我的形骸和思想

融化我的眼球、手臂和疲惫

像树木,融入混沌的山林

 

黑夜,我要在你柔软的翅膀下

安然入睡,像一缕风

睡在宁静的大地里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黑夜

请施展法术,使我重新凝聚

像一滴露珠儿,从草叶上坐起

 

刊于《诗潮》(2013.12/执行主编 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