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之《在海滨别墅》


莫奈1



是在你的书房里。靠近大海的别墅。海浪在窗外不停耸动,发出粗壮的喘息。


你坐在靠窗的木椅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是通常陷入沉思时惯有的姿势。但此刻显然并未沉思,而是在仔细打量我,一个旧情人?眼睛在问:你是谁?或者:谁是你?我摊开双手,让你读我的掌纹。仿佛若干年前我们之间的通信就在那些掌纹的密码里。你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合在我的掌心上。


四目相对。海浪在窗外不停地耸动,发出粗壮的喘息。


如果我醒着,就会拥抱你。现在,在梦里,反倒理智得多。我想,你也一样。)


就这样,我们持续着掌心的亲近。我注意到你书桌上斜放着一本萨特,那是我很久以来一直想读未读的书。还有水晶烟灰缸,里面的烟蒂码得像小小的富士山。你书房里撂着整齐的书,像长城一样,沿一面墙壁一直延伸到户外去,我似乎在模糊的远处看到了类似长城般的蜿蜒。当我年轻、梦想成为你妻子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为你来来去去地搬运这些书籍。因为,你多么渊博,再多的书都填不满你头脑中的海。(现在,在梦里,我知道,我已经不那么想成为你的妻子了。


我问:你一个人吗?这别墅多静啊。


你不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房间。原来,有一个房间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朝里,像一只孤单的单括号。她睡着了吗?我们的谈话居然一点没惊动她。


当然,那女人是你妻子。(在梦里,我幸灾乐祸地想,幸亏没做你的妻子,不然的话,那躺在床上的单括号就是我了。因为,你说过,除了情人……


这时,门铃响了。你把手拿开,突然对我说:“把扣子扣好。”我奇怪,我们什么都没做,扣什么扣子呢?便低头检视自己的纽扣。果然,胸前的两粒扣子是开着的。露出玄色胸衣。我麻利地扣上纽扣,为掩饰尴尬,随手拿起那本萨特,假装翻看。心里仍在想:纽扣怎么自己会开呢?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身材高挑,目光忧郁,浓密的头发在脑后挽成蓬松的发髻,垂在裸露的白皙的肩上。


你迎上去,热情地说:“我知道你会来。”


接下来的情形隐约是:你把那姑娘草草介绍给我,含糊地说出她的名字(当我清醒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以及她的身份,你说:“我侄女。”然后,我自己便隐身不在了,只有眼睛——像医学上的光纤窥视镜一样留在现场。眼睛看见你热烈拥抱那姑娘,亲吻她的嘴唇和颈项。在地毯上,你们,肢体缠绕在一起,完全超出了叔叔和侄女的界限(你还是老样子。我有点幸灾乐祸,幸亏没做你的妻子。


隐身的我却强烈渴望着自己就是那个与你缠绕的姑娘。这样想着的时候,海水便从窗口涌进来!很快,屋里的东西像突然失去根基一样,开始倾斜、扭曲,书墙垮塌了,书本噼里啪拉掉下来,那本萨特也从书桌的一角滑落……


你们,被海水淹没的两个人,挣扎着。那姑娘猛然转过身来向我呼救,可我听不到声音,只看见她惊恐的表情和张大的嘴巴——奇怪的是,几乎不经过任何面画切换,向我呼救的姑娘直接成了我自己……


 


醒来,知是南柯一梦。朦胧中,看见床头柜上的加湿器朝我的脸喷出灰白的水雾。


伸手拿过闹钟贴在眼前辨识表针的位置,就要六点半了,不用等闹铃闹醒了,于是关掉开关,睁着眼睛躺了几分钟,一边回忆梦里的景象。


早晨上班,有四十几分钟的路程,我在行走中也一直想着这个梦。很高兴每一个细节都是清晰的。


工作如常。选稿,组版,校对。每天报纸的内容是新的,出版的程式却按部就班。忙碌的间隙,头脑中也会偶然掠过梦中情景,但很快又被工作冲淡了。下了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混混沌沌地想,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呢?梦里的,还是现实的。问题是,到底哪一个是梦幻呢?白天经历的,还是夜晚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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