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裂雾里看花的眼

——印象佳然兼论《初秋印象》

一个人最初写下第一行诗也许纯属偶然,而从这第一行诗开始,被不知藏在何处的一行又一行诗歌的绳索捆佳节又重阳绑着,走过生命崎岖不平的路程,自称或被他人指认为“诗人”,则是一种命运。每一位诗人都是这样一个被缚者。或者,可以说,每一位诗人都是一只作茧自缚之蚕,它不停地吐出丝(诗)来,包裹自己,为的是终有一日,灵魂张开翅膀飞舞于天地之间。

飞舞的灵魂是自由的,其蜕变过程却极其痛苦。佳然对自己之为诗人的感受是:“自认前世诗曾施鸿恩于我,不然怎会甘受之奴役而后快,注定今生蜷局方格,信说济世度人的癫话,觊觎来世。”为诗歌的奴隶,不只是体力的付出,更有精神上的煎熬和磨难,每一位梦想说出“济世度人的癫话”的诗人都有过相似的痛苦:

        走投无路,只好顺着

        方格联缀的天梯攀缘

        多少回被定格成“囚”

       不知刑期几何

                  ——《囚之梦》

诗人一旦自以为说出了“济世度人的癫话”,恨不能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然而,陶醉总是十分短暂,睁开眼睛发现,世界仿如歌中的唱词,“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梁也还是那道梁……”显然,诗人的“癫话”既没能济世,也没能度人,正如奥登所言:“诗歌没有让任何事情发生”。但是诗人从不气馁,他向着大地进行一次深呼吸,然后重新回到书桌前,调正坐姿,像西默斯·希尼那样——

         我的食指和拇指间

         夹着一支矮墩墩的笔,

         我将用它挖掘。

                   ——《挖掘》

 “挖掘”什么?不是金子(有时甚至是连能填饱肚子的土豆都不是),却是比金子更可贵、更难得的珍宝。诗人就是这样,肩负着西西弗斯似的命运,周而复始地为诗歌服着永久的、乃至终生的劳役,且无怨无悔。

       诗,是诗人朝圣的殿堂。诗,是永远走在朝圣的路上,小圣徒望着大圣徒的项背……

      便是在这朝圣的路上,我遇见了佳然。

       十几支火把围坐一处

        搭起篝火,弯月点亮谁的

        生日蛋糕,以及星汉拱照的银河

        在这颗火种壮大的时候

        一些以诗为乐的人儿

        成为它的外焰。燃烧

        使山谷的秋天春意融融

                     ——《广角镜头:火之舞》 

 2005年秋天,一些怀着梦想的诗人结伴去阿什河溯源,夜宿帽儿山谷——佳然这首诗让我回忆起那个有些凉意而蝉鸣不息的秋夜,也令我想起他那时给我的印象。生活在北方以北的佳然,身材不是北方男人通常的高大健壮,性格也不是北方男人的粗犷豪放,描述他的词汇应该使用清秀、文雅、温和、书卷、内敛一类。不记得有过怎样的交流,但这形象深深地印在记忆里。此后只是偶尔在网络里读到他的诗,直到2013年夏,在北京的“难度写作”研讨会上不期而遇。8年后的佳然,依然清秀、文雅、温和、书卷、内敛,需要附加的另一个词是:亲切。那种老友重逢的亲切,是映在脸上、蓄在眼中,而无需劳动嘴巴去表达的。握手与简短的问候自不可少,却也仅此而已。短暂的重逢之后是匆匆的告别,而印象依旧深深地保留下来,持久、难忘。或许记忆本身是有选择性的,记忆只拣选它喜欢接纳的东西加以储存。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和事会很快淡忘,相反,另一些人和事终身难忘的缘故吧。

而这同一个佳然,如果不是他亲自派他的众多诗歌的“孩子”,代替他本人来到我面前,让我一一打量他们的样貌,怀着对待朋友的“骨肉”的好奇与耐心,倾听他们的喧阗,我对诗人佳然的了解该是多么苍白!

现在,通过这些诗歌的“孩子”,通过这些多棱镜们,我大体知道诗人佳然是个怎样的人了,他的日常生活、他的性情癖好、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身边、同样也发生在他人身上或身边的事件的所思所想。

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这些出自同一血缘的“孩子”,他们彼此的性格多么不同!有的温情——“好想唱歌给一个人听/尽管她早已在另外的空间落定/可我仍要唱,不在乎/寒风灌满整条声带/我将唱入梦境,再把梦唤醒”(《好想唱歌给一个人听》);有的机智——“首都T3航站楼忙碌依旧/过客匆匆,起起落落/或许,寻找转机/或许,有机可乘/事实上 不在于飞得多高、多远/而看能否平稳着陆”(《或许,有机可乘》);有的谐谑——“吃饱的海鸟用海水漱口/牢骚随饱嗝弹出/海龟需要保护?那我们海鸟/难道就不需要/收拾几个王八蛋,算个鸟事儿//在离巢不远的地方,海鸟飞进鹰腹/鹰说:我来主持公道!替海龟报仇/鹰在困惑,没少这样间接进补/为何活不到龟寿的百分之一//一声枪响,矫健的翅膀永远停摆/后经证实:鹰被同伙举报/说它患有禽流感/解剖的兽医说;鹰肉忒香”(《海滩记事》),好一幅漫画语言勾勒出的以正义名义行使非正义勾当的“浮世绘”;有的玩世不恭——“我说过,爱情就是两心相拷的法兰盘/我说过,婚姻就是假释的无期或死缓/我说过,良心风干后更便于贮存贩卖/我说过,失重的天空无所谓本末倒置/是的,我说过,全都是我说的/梦话。我想,不必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妻问我过于简单的问题》);有的幽默——如《当猪的感觉》;有的杞人忧天——如《一个叫福的岛很不幸》。另外,有的孤单,看起来很象“父亲”的翻版;有的绕舌,简直像是对少言寡语的“父亲”的叛逆……

俗话说:龙生九子,九子各不相同。这话用来形容佳然的诗歌风格的多样性,大体也贴切。

如果说作为男性诗人的佳然是众多诗歌“孩子”的父亲,那么,“孩子们”的母亲是谁呢?无疑,是生活。或者,用里尔克的话说,是经验。每一首诗都是诗人与生活(即经验)爱恋的结晶。自称为“诗囚”的佳然可以说把诗歌带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了在生活中发现诗歌,“险些瞪裂雾里看花的眼”。蚕,吃的是桑叶,吐出来的是能为人类肉体遮羞的丝;佳然,吃的是生活,吐出来的是能为人类灵魂遮羞的诗。这也正是这位“诗囚”写诗的目的。他的诗歌无疑是“介入式的”,他对人世间爱与美的呼唤并不大声,而声音里饱含热烈与柔情;同样,他对恶与丑的抨击并不刺耳,但低沉的语调总能让听到的人感受那种穿透力。

诗集《初秋印象》是诗人佳然从“不惑”走向“知天命”的十年总结。现在,我看到的佳然除了清秀、文雅、温和、书卷、内敛、亲切之外,又添了成熟、自信。因为,现在的佳然是率领他的众多的“孩子”,走在诗歌的朝圣路上。

 

                                                                                                 2013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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