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花开

盛夏,小区花园里的石径边,指甲花开得热闹。娇红,嫩粉,霞紫,瓷白,

清新喜悦之致,不由人不放慢脚步,欣赏她们的俗丽之美。

一日,微雨过后,我在园中散步,远远地被她们招引过去。

我见到的是一些多么纯真可爱的少女!身着同一色彩、同一质料制成的袍子,缀饰同一场雨水赏赐的珠宝,裸呈在外的秀腿,更是同一种玉髓该有的光洁通透。她们手执花束,亭亭玉立地站在石径两边,像似为了一场欢乐的集会,我甚至听到了她们的喁喁私语和笑声。忍不住俯下身子,半跪在地上,细细观赏她们的姿容,张大鼻孔,吸入淡淡香气……便想起远逝的风俗和永不复归的少女时代。

记忆之门訇然打开。门后,有我洗尽铅华的村庄,平静如水的日月,有我烂漫如花的小姐妹,款款走在春天里。她们带来指甲花的种子,帮我种在房前屋后。花苗长出一寸多高,会有另一些小姐妹提着篮子,挖走几株带土的花苗,栽进自家的小院里。如此,全村凡有女孩的人家,差不多都栽有指甲花。指甲花在乡间也就算不上稀罕的花卉,只不过因品种繁多,各家的指甲花在花色、花形上有所不同,女孩们在一起,便喜欢津津乐道于自家的指甲花有多好看。

和指甲花一样俗丽的乡下女孩,盼着指甲花长高,开满密匝匝的花朵。盼来指甲花开,又数着黄历,盼“七巧节”到来,因为只有到了“七巧节”,才是包指甲的日子。

“七巧节”这天,女孩们开始采摘指甲花的花朵和花叶。花朵去掉花托,只留花瓣儿,花叶对折,摘除叶柄和筋脉,然后,铺在窗台上稍加晾晒,去掉里面的一些水分。此外,还须到田野里采些包指甲的苍耳子叶备用。

晚饭后,帮大人干完一天的活儿,姑娘们开始准备包指甲。将晒好的花瓣儿和花叶放在捣蒜缸或大碗里,加入一些白矾,慢慢捣成泥状,就可以包指甲了。把苍耳子叶放在手指肚下,托住手指,拈一些花泥放在指甲上,不能少也不能多,少了,指甲染不红;多了,把半个指头都染透了,也不好看。花泥放好了,用苍耳子叶把手指裹起来,朝外的一头折向指甲的上方,再用线绳缠扎好,一个指头就算包完了。家里姊妹多的,姐姐先帮妹妹包,最后妈妈再帮姐姐包。家里没有姐妹的女孩子,妈妈又顾不上怜爱女儿,就只好去找别人家的小姐妹帮忙了。包完指甲,十根粗大的绿指头,再不能做任何事。姑娘们便凑到一起,坐在桃树下,看牛郎织女鹊桥会。年年七夕,年年如此,只是,从来没见过牛郎星与织女星走到一块儿。两星总是隔河顾盼,迟疑不决,让人等得没有了耐心,倦意袭来,各自散了,回家睡觉。第二天醒来,打开包着的手指,像揭开一个一个谜底一样,十个指头,奇迹般地红了!这时,女孩们会再聚一处,互相比着,看谁的指甲染得红艳。

“夜听金盆捣凤仙,纤纤指甲染红鲜。投针巧验鸳鸯水,绣阁秋风又一年。”清人袁景澜的诗里,描述的是古时吴中女子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情景。凤仙花,即是指甲花的学名。一句“绣阁秋风又一年”,道不尽对如水年华的叹惋。

元代杨维桢也有《凤仙花》诗:“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弹筝乱落桃花瓣,把酒轻浮血斑斑。”其中,“弹筝乱落桃花瓣”一句极妙,说的是女人用凤仙花染过的指甲像桃花瓣一样鲜艳、可爱,随着筝弦起起落落,宛如流水上的落红,不由人想到唐后主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乃是对青春芳华更为婉转的叹惋。

从文人雅士流传下来的歌赋不难看出,女子以凤仙花染指甲的风俗,古已有之。据说,唐朝诗人李贺的“蜡光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是最早歌咏中国妇女以凤仙花美甲的诗句。不过,古诗中的美甲女子,似乎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小姐,便是擅长丝竹的女艺人。至于像我们那样的乡间女孩子,染指甲只图好玩罢了,没有情调和情态在里面,便入不得诗人眼了。

如今,不论乡村和城市,爱美的女孩依然喜欢美甲,只是,人们再也听到不“金盆夜捣凤仙花”了。女孩染指甲,要么买来现成的指甲油自己涂抹,要么坐在美甲店里,交了“银子”,便可伸出纤纤玉指,舒舒服服地享受专业美甲师的服务。为了美,竟也不顾那花花绿绿的化学染料对身体是否有害。

指甲花再不用为女人的指甲劳神,从夏到秋,由着性子,闲闲地自开自落。这依傍女人数千年的花草,如今只以透骨草的名字行走在中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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