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过你的木屋

——读马永波《树篱上的雪》

先是树篱,水墨的黑似赭似褐;然后是雪,水墨的白,似灰似蓝。雪覆盖在树篱上,雪如何为树篱装饰了奇妙的拱顶?或者,上帝如何用雪为树篱装饰了奇妙的拱顶?过程总是难以琢磨。于是,省去琢磨,只沉浸于眼前水墨画般的诗意景象,呼吸清凉如薄荷的空气,在柔和的天光下,心灵干净而清爽。

这就是《树篱上的雪》可爱的书名给我的第一印象。雪白的封面上,一行秀气的宋体字,本身就有了树篱的意味,透过舒朗的笔划,将有怎样迷人的景致!

目光越过树篱——上的雪,停伫在同样用雪装饰过的木屋,它玲珑剔透,宁静如童话里的白房子,却不是精灵的乐园,而是思想者的居所。居所里的摆设,简单得只有书架和书籍,有茶壶——中式的,有壁炉——西式的,有圣像——不只挂在墙上,有钟表——不只记录晨昏。柴门虚掩,听者随缘。心扉敞开,其诚可鉴。更奇妙的,主人兼具两种说话的语调(恰似以两种速度播放的春天?),白天隔着火炉,用一种语调倾谈“第一辑”;夜晚,隔着隐形的讲台,用另一种语调倾谈“第二辑”。

品读后,掩卷沉思,久久地望向虚空,一个声音从心底里轻轻地说:先生,我来过你的木屋了,聆听了你发出的每一个声音。当然,不是全部。你全部的声音当像大海的涛声一样绵绵不绝。但是,它们足以打动我、启示我,足以让我说出“爱”这个词。

是的,已经很久没这样爱上一本书了,并重新爱上阅读。

 

爱一本书也像爱一个人,有时难以说清理由?而理由无疑是有的。

套用时下年轻人找对象好用的一个词“眼缘”,窃以为,爱一本书,也要靠“眼缘”的。“眼缘”,即感觉。感觉总是第一位的,它是最先吸引你的独特的精神气质和气息。随后,在意它拥有的财富和可能给予你的那部分。一部深奥的哲学著作或枯涩的艺术理论也许是一座金矿,但人们爱金子,却苦于做一个可怜的矿工。最后,在意它是否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你相伴。一本好书是既可以放在枕畔,随便读到某一处都可以安心睡去,也可以放在旅行箱中,滋润你寂寞的漫漫旅途。

正是依这三条理由,我将《树篱上的雪》归于我喜爱的好书之列。

 

《树篱上的雪》是诗人、批评家马永波先生最新出版的一本随笔集。

首先,这是属于诗人的书籍。诗人的诗性表达正是文本中透出的不同于一般散文随笔的精神气质与气息。如同水墨丹青,诗人在文中将经验之诗的墨“化”开,洇在宣纸上,看似率性而为,实则兴味无穷。

回忆童年梦幻般的记忆时,诗人写道:

“母亲在倾斜的街道上与路遇的邻居聊天,我在街道另一侧,望着树上的鸟,那些叶子都是翠玉,而五颜六色的鸟是珍宝,鸟鸣则是珍珠,一串串悬挂下来,这不是我现在增添的想象,而是一直留在心里的视觉形象,我看见的直接就是满树璀璨的宝石,不是树叶,也不是鸟。”(《我的星座》)

描绘冬天的太阳岛时,诗人写道:

“夏天的美丽和风光已成过去,现在,岛凸现在白纸上,可以听见那些风神秘的脚步了,可以听见时间奔驰于雪雾之中,可以听见自己,如一枚表针,在雪地里嚓嚓走动。”(《冬天的岛》)

言及对“散步”的感悟,诗人如是说:

“如果一个人年纪轻轻便开始散步,则意味着起码他已厌倦了某些实在的东西,而迷恋上散步时他与周围事物,与船坞、河堤、人物、树木和青草随时建立又解开的不稳定的联系。他像一块橡皮,在字句中穿行,抹去一个又一个思想,或者如拖船缓慢地擦去运河中的倒影。”(《响水村札记》)

类似的诗性表达,在书里随处可见,常令人在阅读中不经意地慢下来,甚至停下来,回味那文字中溪水般流淌的诗意。

一位好诗人,同时兼具了哲学家的质素。对人与宇宙关系的探究,对生命、死亡、爱、孤独、时间、梦的诘问,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也正因如此,诗人在诗性表达的同时,字里行间渗透了更多的哲学思考。

星座与人的性格和命运是否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对于这个问题,诗人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从万物相互关联的思想出发,当然可以逻辑地推导到,我们出生时天空中主要星座的状态,会在某种程度上赋予和决定了我们的性格与运程,因为你天然地占有宇宙大道周行中那个节点与时刻的能量与诸般特征。”相信,真正的诗人是离自然最近的人,也是最有资格读懂宇宙天书的人。估且不论关于星座与人的性格和命运的联系是否如诗人分析的那样具有科学性,单就诗人根据自己的星座“巨蟹座”的形态勾勒出的自画像,凡熟悉诗人并与之深交过的朋友,不能不为之拍案叫绝!“巨蟹座的人既开放又谨慎,当他们感到环境和谐的时候,会敞开胸怀,与人其乐融融,那时,他们往往是极其可爱的人,而当敏感到气氛的和不谐时,他们就会把‘双臂环起’,立刻变得拘谨起来。”寥寥数语,竟可谓形神兼备!

死亡,与其说是诗人热衷谈论的话题,不如说这个词太最容易触痛诗人那根最敏感神经。诗人在许多篇什中写到死亡,如《秋日观蜜蜂》、《你以你的痛苦安慰了我们和时代》、《他人之死》、《还乡记》等。从最初目睹二哥残忍地扯掉蜜蜂的翅膀和针,“把肚子吃了,还对我说是甜的”,这种对死亡的无知,到晚秋时节看见“蜜蜂僵硬地蜷在花芯攥紧的拳头里”的心有戚戚焉,到父母过早辞世,领悟到“我们每个人早晚都得成为孤儿”,再到对朋友尔乔美好生命消逝的不舍及幡然彻悟,“人,谁又能陪谁多久呢?”直至在《他人之死》中对死亡的论述,“如果死不是一个可以无限退缩的界限,而是包含在生之中,是使生完整的没被照亮的另一面,生和死则是可以转化的,正如果实里包藏着绿色的种子。而种子不死,就不可能有果实的收获。”感性的死亡,上升为理性的死亡,其对死亡的认知,无疑是随着经验的丰富而觉悟的。曾听说,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诗人坦言,当他亲爱的母亲离开人世,他没有流泪,这让邻居们不解。读了这些文章,了解了他对死亡的态度,便懂得,那不是冷漠,而是冷静。在《还乡记》中,诗人写道:“家族的墓地很大,我估量了我以后要占据的位置,挺好的。谁都要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的。”可见,诗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对自身之死怀着乐观的期许。

爱,尤其是根植于亲情沃土的爱,是诗人心中永远的常青树。在《童年记忆》、《还乡记》、《我的父亲母亲》中,诗人对手足情、父子情、母子情的叙述,看似散漫,实则意切情浓,许多细节令人感动而过目难忘。在历经现实中的诸般磨砺后,诗人对亲情倍加珍惜,实因在“人情冷漠的时代,也许我们能够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温暖的亲情和温馨的回忆了”。(《童年记忆》)

诗人在书中多次对孤独给予精辟的阐释,他说,“在生活中我始终是个局外人。我安于这种位置。唯有看才是真正的领悟和理解”;(《北戴河札记》)“严肃的艺术家势必达到孤绝的顶点,他唯有‘独善其身’……离开烟雾腾腾的酒吧,抬头看见雪山上蔚蓝的宇宙”;(《你以你的痛苦安慰了我们和时代》)“保存心灵,才是做诗人的首要”(《冬天的岛》)。对于具有独立精神的诗人而言,孤独显然不是偶然际遇,而是一种日常状态;不是被动忍受,而是张开双臂的主动拥抱;不是避世,而是与世界保持距离以便更完整地打量它、审视它。

如果说《树篱上的雪》第一辑是谈论“诗人”其“人”的部分,那么,第二辑重点谈论的则是“诗人”其“诗”的部分。对此,我只想说,诗人、批评家马永波,首先是一位有成就的诗人,然后才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诗论家。他的诗歌理论、创作主张和敏锐的鉴赏力,建立在自身丰富的创作经验基础上,因此,他的话语比没有创作经验的批评家,或者,作品不能为其理论提供佐证的批评家,更值得信服。

 

一本250页的书籍不过是作者精神世界的“冰山一角”,而读者通过阅读所能领受的,更仅是“一角”中的“一角”了。无论如何,要感谢诗人的奉献,正是《树篱上的雪》,让我在炎热的夏季感受到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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