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森林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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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人与树木古老的情感来看,每一座城市,从最初的兴起到漫长的发展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没有离不开过树木。人在城中栽种树木,其实也同人给自己穿上衣裳一样自然。人有衣穿是一种理想;城披树木,也是一种理想。同样的,衣,不是人的全部;树,也不是城的全部。人离不开衣裳,城离不开树木,说到底,是离不开两种事物各自的功能,也就是,自然与审美的需要。不同的是,前者的自然是身体的自然,小自然;后者的自然是生态的自然,大自然。小自然寓于大自然之中,乃天经地仪的真理。


我居住的这座北方城市,近年来,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打造森林城市”。这是一幅让人相当期待的图景,却也相当磨练人的耐心。不管怎样心急,你不能巴望一片森林的出现,像画家在画版上勾勒的草图那样,一挥而就。栽下的一棵小树,总要遵循它自己的生长规律,即使是那种叫做“速生杨”的杨树,也要你慢慢见识它从少年走向成年的过程。也许已经有人在研究,给树木喂点类似动物“饲料添加剂”的东西?我不怀疑,人想办到的事情总能千方百计办到。不过,在这件事上,或许有些难度,树木只需要来自大自然的那份儿养料,且造物主事先已经为这养料规定了营养配比,诸如氮、磷、钾之类,含量标准不多也不少,少了树木拒绝长大,多了会烧心烧肺,痛苦得宁愿去死。


这几年,我的确看到我的城市的规划者们,如何费心于“森林城市”的建设。在几乎每条街道乃至每一小片可以利用的空地上,种植各种适宜北方气候条件的树木,水杉,白毛杨,悬铃木,五角枫,栾树,等等,在种类上可以说大大突破了从前仅由松、柳、榆、槐、杨这些“坐地户”统治的单调格局。同时,我也看到,树木的生长速度远远落后于成片拔地而起的楼林,让人觉得,这些小树是多么可怜地生长在高楼的夹缝里和阴影下面。那些未成年的行道树,与宽阔的街道很不相称,炎热的夏季,单薄的身躯几乎不能为路人遮挡阳光;到了冬天,落光叶子,就越发暗淡、单薄,寒冷的天气里,你裹紧大衣,顶着北风,匆匆走在大街上,常会忘了身边还有这些小树,赤裸着与严寒搏斗。


倘将乔木、灌木、草坪、花卉,所有这些植物构成的植被,比做城市的衣饰,现代城市的无限膨胀,留给植被的地盘显然是少之又少,无论城市绿化如何见缝插针,稀少的植被之于楼林和街道,仿佛T型台上展示泳装的模特身上的布片,总是裸露得太多太多,遮盖得太少太少。对于模特而言,身上的布片越少,观众可欣赏的来自肢体本身的美越多,看的人也越兴奋,而对于城市,人的欣赏需求刚好相反,人爱的不仅是“肢体”,即建筑,更爱得体掩映“肢体”的衣饰,即植被。懂得艺术的人,会陶醉于古老的希腊雕像,裸体的大卫,或者,裸体的维纳斯,可是,有谁会陶醉于一丝无挂的城市呢?即便那城市里所有的建筑,本身都称得上凝固的艺术,那也仅仅是根植于沙漠中的艺术罢了,让人看了,只会从眼里一直荒凉到内心。


那么,你期待“森林城市”的出现吗?老实说,对我居住的这座北方城市,我是不敢期待的。或者说,所谓的森林城市,完全不可能是我心目中想要的样子。难道“森林城市”不是“森林中的城市”,或者至少是“有林木遮掩的城市”吗?“森林中的”,注定已不可能。那么,接下去怎么理解“遮掩”这个词呢?一棵树要努力长到多高,才能遮掩不断拔节的高楼呢?即使像雪松那样不乏进取心,可以长到高达50的树中伟男,又怎能遮掩28层的高楼呢?况且,城市里50的雪松几乎没有,而28层的高楼随处可见。


我这样说,也并非否定“打造森林城市”包含的目标和决心。事实上,在这句口号的影响下,城市绿化的确有了突破性的改观,行道树,街心花园,零星的小片草地,街道护栏和路灯杆上悬挂的整个夏天都在开放的盆栽蝴蝶花、三色堇,所有这一切,都在诠释着这座古老城市的改变,甚至与某些城市相比,我们的城市已经称得上是美丽的城市了。而现实地说,无论如何,朝着“森林城市”的路途相当遥远,以我的悲观之心看来,这美好的幻景几乎遥不可及。


与幻想中的“森林城市”相比,我更希望人能现实地处理城市与森林的关系。在森林逐渐退化的今天,城市的发展,前题是不能侵占已经成形的林地。其次,人们在改造和建设城市的过程中,不但要记得栽种树木,更要给树木一个能够长久生存的空间,使树木不仅能够长大,还要活得长远,活到造物主本来给予它们的寿命。只有参天大树,才能与一座大城市的气魄相配;只有古老的大树,才能与一座古老城市的历史相配。不是吗?

    我的城市,据考证,在西汉时期就有城的轮廓了。自此历数下去,经历了多少朝代呢?远的不说,自清朝在此建都,也有三百七十余年的历史了,而眼下,除了昭陵园林里还存活着与陵墓年代相当的松树,我怀疑,整个城中还有几棵街树活过百年。如此说来,这号称有二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岂不有一种缺憾!

3 thoughts on “幻想森林城市

  1. 看来理想中的森林城市只能靠幻想构建了。北方城市里,不必说有浓浓的除雪剂作为植物的天敌,就连某些叶公好龙似的政客也会令树木们愁眉不展的。就说青年大街吧,十几年来小的亲历路边的树木换植了十几茬(报上登载了,马上还要换更名贵的树种。景观路吗。)。给不给树们还阳的工夫?树们得以怎样的速度才能进化出积木的功能?说多了胸更闷了。(这一点上金陵城里的那些隐天蔽日的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倒是给我心里带来一丝清凉,略显火炉并不那么热。不过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愿当今的发展那梧桐们能幸免遭殃。)再看看街心、街外的公园,一些生长得本该不错的肢体,总会由哪来的什么园艺师动过高昂费用的手术。自然的洒脱必由球、方、葫芦什么的扭捏取而代之。树们同意吗,谁们认可吗?听说弹丸儿日本的人事工程必须给树木让路。真是一夜可暴富,三代才能出贵族呢。
    这是一个很有说道的话题。现实可以慢慢来,艺术应该大步走。落英缤纷,草肥水鲜美的世界还是可以构筑于笔端的。那是精神家园中永远的绿,我想不会褪色。

  2. 自然 记起八零后

    人文吞噬自然的脚步似乎越来越快了。和谐共生的口号此起彼伏,也验证了问题的严重性。临时堆几处门票昂贵的盆景式的世博园,离我心中的自然甚远,与儿童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八零后们的生存现状更给我心中涂抹上了一片脱离自然的惨淡苍白。沉闷、喧嚣中充满着凄凉之感。有点满街耐克、阿迪达斯的鞋底碎踏浮摆着的大理石方砖的感觉。
    而今,不必说出生于城市的儿童每天闷坐三味书屋听不到百草园的琴声,就是农村,除了大片的玉米、稻麦,还有多少开满野花的草甸子、长满蒲草的池塘以及留鸟的慢坡树趟?蜻蜓、蝴蝶多么寂寞,蛙、蝉孤单地鸣叫,菱角、芡实宛如外星来客,泥娃娃的游戏恐怕也早已失传了。难道那些大自然用于启迪孩童智慧的音符可以或缺吗?达尔文、法布尔、罗素、歌德以及屠格涅夫们都是靠每天埋头二十多个小时的卷子而成就起来的吗?当儿子三年读完沈河一家著名初中,鄙人方才领略到中国中学教育的“可歌可泣”的之处。满腔的愤怒难为我这笨拙的手指花了好几个月的空闲,于键盘上吭哧瘪肚地敲出两万多字,当然不是仅仅属于哪一个孩子受到的身心摧残。我曾发誓分别寄给全国二十大主要媒体。尽管是在对木讷的屏幕自白,也会产生释放积郁的作用,时间也来帮你抹平一切,左思右想还是作罢了。巴金的三篇《再说小端端》都没什么作用。别赶上点子背,给运动上更是得不偿失。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任由广大的家长们、教育家们高举爱孩子的大旗,戕害幼小的身心吧。我还是在哪凉快的好!过去的,就让它慢慢走远好了。如今儿子已上了一所普通大学,我想现在可以用功了。可是,听说他们周日统统得睡到午后才起床呢。不知谁搞的幽默。
    休闲着真好。多么渴望看到一部关于早年农村儿童游戏大全的书,当然一定要以出奇美丽的大自然为背景,情节得细腻传神,连蛐蛐的胡须、蝈蝈肚皮上的花纹,以及由线轱辘“猴筋儿”做的小车,上几圈儿劲儿能爬多高的土坡都不得忽略;也得有,一个牛“嘎拉哈”顶几个猪的、和几个羊的赌耍方法,并且附带他们的染色秘方;用芨芨草叶和花瓣儿包染指甲时,为什么青麻的叶儿没有苍耳的叶儿好,该加多少白矾恰到好处等等都得细细道来。。。。。。
    遗憾的是,有生活的大家不屑一写;有生活的长辈心余力亏或者根本没此打算;八零后们更是指不上了——他们的玩具以及网游不提,光说郑渊洁给他们编的童话,除了坦克、飞机、大炮什么的硬头货,触碰不到一点儿小红帽、小矮人、大灰狼样什么的活生生的质感,更难听到草滩上鸟儿温婉的歌喉了——八零后会出大作家,其作品风格想必不会离天籁太近。眼看一部“非物质文化遗产”渐渐远去、消逝了,我等土包子晚年手捧什么追忆似水年华呢?
    杞人忧天也没什么必要。还是那句老话:顺其自然吧。世上的一切,上帝自有安排。

    :em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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