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界》3期·川美专辑


·作品/只在此山中(散文)(略)

·译诗/不停摇荡的摇篮(略)

·访谈/从时间说起


马永波:你写作有长诗《时间是一条没有断流的河》,短诗《时间》,印象中还有一篇散文《时间的指纹》。好像你是个时间意识特别强的人,我们不妨就从时间说起。先说说你的时间意识,你在诗歌中是怎样处理时间这个人类生存的先验地平线的?


川美:说时间吗?这可是个老问题了,从古到今许多大人物都谈论过它,可是直到现在,我们仍然拿它没办法。就是这样,人类可以做到衣食无忧,却无法摆脱时间的困境。还记得圣奥古斯丁说的吧,“时间是什么?如果你们不问我,我是知道的;你们问我,我就不知道了。”时间就是这样无影无形的东西。聪明的古人用日晷、沙漏捕促它,更明聪的现代人用时钟,然而,我们全都两手空空,我们在捕捉它的同时,就已经让它溜掉了。


你提到“时间是一条没有断流的河”,这是一句梦中偶得的诗。在一组有关梦的散文《梦不结果子》中,我曾描述过这句诗诞生的那个美妙的梦境。那时候,我正好刚过而立之年,是到了该对时间敏感的年纪。按希罗多德的说法,“梦主要是由做梦者白天所思想的事物构成”,我想,即便我前一天并没坐在椅子上一门心思地琢磨“时间”,时间观念,也肯定在潜意识里扎下了根。人不仅是生活中的人,更是时间中的人。人对时间的敏感,来自对生命有限性的认知。站在三十岁的界碑面前,人会自然而地想到,你已经走过了命程的二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剩下的命程又有多少呢?凭经验,没人敢期待得太多。而一个人,越往后面,对时间的分配和利用会越难。换句话说,不是你在分配和利用时间,而是时间在分配和利用你。现在走过了四十岁的界碑,我对时间的感觉,常常不是“紧迫”、“急迫”,而是“压迫”了。我想,如果采用“模糊时间”概念也许会对人的身心有益,比如取消时钟和日历,让人只生活在日出日落之间、四季之间。当然,这不可能,现代人似乎对切分时间更感兴趣,北京奥运会上牙买加的博尔特跑出了969。人类已把自己的奔跑速度精确到了秒后面两位数,这很可怕。


时间参与着宇宙间的一切事务,“没有时间,什么事也成不了/——除非,除非上帝本人。”我的诗歌或散文,常会有意无意地触及到时间这个命题,根由自然是对时间的无奈与困惑。在诗歌中,我努力用文字接近时间,试图触及每一个有生命或无生的的事物中所包含的时间内涵,在事物中发现时间的存在。发现时间,应该是人类永无止境的苦役之一。


 


马永波:你的诗歌写作表面上具有整饬的形式、典雅的语言,那么,在激活古典诗歌传统方面,你认为自己有过哪些创造性的实践,又是如何在化用中避免被类型化的危险的?


川美:谢谢你为我的诗歌冠上整饬和典雅这样的好词。语言的职能是它的工具性,一个长期从事写作的人,慢慢地会体会到使用哪种方式的语言对自己更顺手,坚持下去也就成了风格。整饬和典雅,不是我的刻意追求,而是一种习惯。我一向相信作品中的思想(也即内容)相对于形式的绝对权威性。而形式,是一个作家和诗人最基本的手艺活。对我来说,给一束花找一个最合适的花瓶,比给一个花瓶找一束合适的花容易。


激活古典诗歌?呵呵,我好像没太懂你的本意。所以,别介意我做出另外的回答。古典诗歌需要激活吗?它们不是活得好好的?我是说那些古典诗歌中的经典,它们比我们的许多当代诗歌活的要健康得多。如果说向古典诗歌学习的话,我认为,当代诗人最应该向古代诗人习得的是,那种真正乐山乐水的心性和对文字的绝对耐心。现代工业文明养成了我们批量生产的习惯,一些诗歌也好像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一样。在写诗上,我自己推崇“手工制做”。哈哈,我本来就是个慢性子。


避免类型化的危险是必要的,只是我现在还没强烈意识到这个。我发现我的很多诗歌采用了欧洲古典的十四行,但绝对不彼得拉克。因为,那种古老的意大利韵式我根本驾驭不了,而且也未必适合汉语表达。我只是在诗中借用了十四行的体式,有时是有意打破体式,只保留十四行的行数,目的只有一个,使语言尽可能地节制。因为一首短诗,写成十四行足够了。当然,行数也不是绝对的,还要依内容和语感而定。


 


 


马永波: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在的写作动因,那么是什么促使你开始写作的?是什么时候?


川美: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对我来说,在写作上,天性或许比动因更重要。我从未试图用写作改变什么,事实上,写作也从没为我改变过什么。如果说有改变,那就是,它让我越来越像个写作的人了。如同一个乡下青年,一开始只是对种地感兴趣,不知不觉地就真成了一个种地的人。写作和种地很有相似之处呢,都是从无到有、从抽象到具象、从希望到希望,乃至从希望到失望的过程。写作的人,不一定就是作家;种地的人,不一定就是农民。作家和农民,都是各自那一行里的一个级。对于我自己,写作是我生活和工作以外的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精神上的“自留地”。至于动因,是拿出这“自留地”里的收获,与整个世界做交易,求它打开更多的门,让我进去。我不否认,写作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是,我更相信写作本身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一个人苦苦地跟文字较劲,而不去像别人那样热热闹闹地搓麻将呢?或者把时间和生命用在别的方面?这就是命运。


写作,一开始只是好玩吧,用在课堂上学到的美丽词语连成句子,再用一个一个句子描绘出眼前的乡间风物,像模像样地写在本子上,自我欣赏。那是中学时代的事了。不过,那时候没人引导,也没地方交流,根本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算不算散文。我写诗开始的比较晚,1997年以后吧。当时身边有两个写诗的朋友,对诗歌热爱到我那时还不能理解的程度,常常写好了一首诗,不管你忙着还是闲着,拿起电话来就给你朗诵。呵呵,我大概就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吧。当然,也是想换一种方式表达。我的一首叙事长诗《自传的另一表达》,就是试图把往事放进诗歌里的一种尝试。


 


马永波:作为女性写作者,你是如何认识女性意识与写作的关系的?


川美:我在写作中不大注意性别意识。当然,性别意识在一开始写作的时候肯定有,相信每一个写作者都一样。因为意识的觉醒总是从自我开始的,你想表达自我,就离不开要表达你那一个性别的自我。比如在诗歌中,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塑造成女性抒情主人公,女人,母亲,姐妹,等等。而到后来,当关注的范围超越了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到达普遍的人的层面以及普遍的宇宙万物的层面,那种自我的性别意识就淡化掉了。比如面对一棵树,我通常只在意它的自然美感和生命性,而不会去考虑它是雄性的树木还是雌性的树木。


女性和男性在生命体的构成上不同,所担当的社会角色也有所不同,因而在认识和感知事物方面,一定有微妙的差异。女人更偏重感性,男人更偏重理性,这是不争的事实。在写作上,女性的文字质感会顺滑一些,像丝绸;男性的文字质感会粗砺一些,像岩石。当然,这是就一般感觉而言,并不绝对。


我从来不认为在对事物的敏感性上,女性比男性占优势;也从来不认为在思想性上,女性比男性浅薄。不过,在自信心方面,女性多半不如男性。女人总是“写自己的东西,让男人去说吧”。据我所知,女性评论家比男性评论家少得多,哈哈……


 


马永波:汉语诗歌的发生与发展离不开对外国诗学资源的借鉴,结合你自己的诗歌写作谈谈这方面的问题。


川美:我想,借鉴应该是相互的吧。我在习诗之初,也很是迷恋过象征主义、意象主义之类,后来读书多了,发现这些东西在我们的“祖诗爷”那早就用过了,它们本不属于兰波、庞德们原创,而是祖上传下的宝贝到了我们这里给弄丢了,又幸运地被他们拣到了。


借鉴外国诗学资源,关键是能融合进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和语言习惯。我学习国外诗人的作品,更感兴趣的是他们表现出的诗意的思想,因为理性是我们一向富有抒情传统的汉诗所欠缺的。至于形式上的美感,在译诗里面肯定是很难体会原貌了。


 


马永波:主要作为诗人,你也从事散文写作和文学翻译工作,且成绩斐然,你认为翻译对你的写作有怎样的作用?


川美:啊,斐然这个词,是断不敢接受的。站在书店里,面对浩如烟海的书籍,我只会觉得自己真的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甚至连一滴也够不上呢,最多是个水分子吧,属于水而已。


我翻译的东西非常有限,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感觉到对我的写作有直接的作用。翻译,只是满足了我的一种好奇心。偌大的地球,不同的人操着不同的语言,却能对同一种事物表达相同或相近的看法和感受,想想,岂不是一种奇迹!我就是想知道,另一种语言是怎么表达的。由此联想身边的动物,一只狗或一只鸟的叫声,谁能说那不也是语言呢?而且是更高级的语言,因为听上去似乎比人类的语言简单得多。什么时候和怎样建立起人与动物间的语言桥梁呢?我对此一样抱有好奇心。


当然,在翻译的时候,文本自身也会为你打开一个新鲜的世界。


 


马永波:在诗歌中,你最关心的主题是什么,或者说,你认为通过诗歌我们能对文化和人类的普遍困境做出些什么?


川美:自然、生命、爱,可以说我全部的诗歌都围绕着这些主题。世界对于我们的认知永远是挖掘不尽的谜。发现事物的存在,努力逼近它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并用诗的语言记录下来,这就是我们想要通过诗歌联络后人的符号。延续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诗歌只是所有手段中的一种手段,然而却是最温柔、最透彻的手段。你也许不是做得最好的,但确实在你的那个坐标点上亮了一下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当你仰望浩瀚的夜空,你会发现,每一个方位上都有明亮的星星,而使整个夜空明亮起来的,又绝不仅仅是这几颗明亮的星星。


 


马永波:汉语诗歌中一直缺乏信仰这一维度,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导致了精神力量的衰弱,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川美: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自己也一直处在困惑之中。我对宇宙自然充满敬畏,相信人与万物之上一定有一个万能的统治者,但始终不能把它具体为人样的上帝。我在诗歌或文章中偶尔会情不自禁地提到上帝,但只是一种无望的呼唤而已,因为我知道,那是“别人的”神灵,他不会为我做出任何回应。


其实,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信仰,我们在屈原的诗歌中就总能看见神灵的影子。只是,我们一路上把这些也给弄丢了。这有个历史的原因,我们曾经是把普遍的民间信仰简单地当成迷信给破除掉了。我们自己的神不再回到我们身边来,更与我们的诗歌产生了难以和解的隔阂。


要紧的是唤回自己民族的信仰吗?我不知道。更不知道的,是怎样才能唤回。


·评论/像溪水却并非自然地流着(王珂)(略)


·印象/
我愿意远远凝望你的脸孔李轻松)
      


这是川美诗中的一个句子,我觉得它几乎代表了川美的一切。虽然同居一座城市,却没见过川美几回。我没有同她交流过,但我想她会认同我的观点,无论是做人还是做诗,保有相应的距离是一种智慧。一些东西走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了,艺术就是要创造一段距离,与现实的、与心灵的,使之保持那种陌生感、疏离感和孤独感。


说到川美,我有一个想象:川美应该是归属大自然的,她该生活在一个孤岛上,与白云飞鸟相伴,身边有淙淙的溪流,竞相开放的花朵。她随时都会写诗,在不经意之间,又会随时飘散在风中。她一袭白衣、一头长发,声似清泉,笑容如花。爱她的人苦苦追寻,却终不能得,因为她只属于她的仙境。所以,他也只能远远地凝望她。不走近、不强求、不占有……但,那是大爱。


写诗的人都在孤岛上,川美尤其是。她关闭了俗世生活的一部分,而开辟了精神生活的另一扇门。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有着山川一样的静美,溪水一样的温婉。她的出现代表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让人感到月白风清。那是只有一二知己才能够领略到的风景,她就是一杯绿茶,是贴心的,也是通透的。许多时候,她安静得像一滴水,寡言,不事声张,更不极端,我坚信这是她多年修佳节又重阳炼的结果。因为每一个诗人的内心都带着自己的风暴,指尖上都有血液的味道。但是问题的关键是,它们在何时出场?所以我觉得她解决了一个诗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问题,那是她自己的秩序。写诗的过程也许就是不断地安顿那些风暴,使身心都得到舒展。由此她是自在的,更是自然的。


我赞美自然的一切。川美有着自然的灵魂,那是超越了现实的牵绊而达到的和谐之境。一个纯粹的诗人是要警惕过分的圆熟、过分的世俗进入内心,最终对艺术造成的损耗的。所以我强调“孤岛”意识,那是留给自己最后的属地。所以她属于自然的那部分是可贵的,是我能远远凝视的。她善于通过世上的缤纷万物来通向孤岛,她能毫不费力地走向深处,并不断地挖掘和延伸那条通向深邃之路。走得越深,人就会越是忧伤,甚至她是个悲观主义者。我这样的断言有点武断,这也只是我个人的阅读和感受,尽管她有时会貌似欢快、乐观,可她深藏着她的绝望。她的诗静美得让我心痛,也悲观得让我窒息。我发现她绝少地写到日常,她泯灭了烟火气,直抵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更纯粹。我这样说并不是否定日常写作,而是说直接到达心灵是有难度的。她写到旷野、星空、蜂鸟、花草、溪流,她借助这些自然的景物来说出她的世界,她忽略的部分和着墨的部分,都是她自觉的选择。她与自然发生的联系,使她从不用力过猛,也不冰火不容,更不在针尖与麦芒上浪费自己的才华,她有着独到的韵律与节奏,不紧不慢地说出事物的本质。她从不泛滥,而是部分地表达她的世界,她留给我们巨大的空间,有节制地说出她的情感,她是高明的。


    川美更多地从翻译中受益,这使她能够直接地领略奇异的风景,并能够身在其中。这让我艳慕,自己却是无能为力。我对在两种语境之间的转换抱有极大的兴趣,但那种乐趣无法享用。这也是川美的优异之处。她等于多了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那里有她的奇花异草。所以,她会不断地给我们制造惊喜,并引领我们摆脱庸常的思维羁绊,进行一次精神的漫游,以期到达她自我的仙境。


    依然愿意,远远地凝望你,以安静、以优雅、以从容、以泪光……



·其人其文/低调与安静




   读
过川美的长诗《我的玫瑰庄园》,诗风近于奏鸣曲曲式,波斯地毯花纹,或海边的野玫瑰。回环,对位,繁复。


                                                   ——鲍尔吉·原野


美的为人为文,是低调而安静的。她的低调与安静在喧嚣的时光中日益显示出一种独特的美丽与优雅。正是这美丽与优雅给她增添着特别的魅力。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这无疑又给她增添了一种魅力!


                                                   ——阿毛


美的散文融智性和感性于一体,令人动心时又叫人深思,你能透过她的文字看到她的敏锐和良好的文化积淀。


                                                    ——习习


猜想,川美一定有一双奇异的眼睛,她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事物,以及事物间神秘的、隐形的联系,更令人佩服的是,她把这些发现付诸文字。


                                                   ——马明博


我的印象中生活在北国的川美已破除性别的身份真正进入书写大诗的行列,原因是,她所拥有的破解生活的态度与建筑诗歌的手段已达到高度的平衡。她的诗歌往往具有让人在混沌的深处一下醒来的力。她在复杂的文字构筑中让事物走向澄明的力量,在国内女性诗歌写作中是少有的。丰富,大度,端庄,是她诗歌的基本质地与要素。


                                                   ——汤养宗


美的作品一直有着她自己坚定、明亮、真诚的核心,衍生出来的多重意义与意象便有了力量,如同大地之子安泰的足根,给她以充沛的现实的力量,而不是观念或语言上的花样,从这个意义上讲,川美的写作更可靠!


                                                   ——刘川


总是擅于发现世俗生活中的诗意,并将之升华。川美的写作超越了性别,无论取材还是表达,川美总是用独到的视角给我们带来新鲜感和陌生感,这种新鲜和陌生让我们看到写作的无限可能。


                                                   ——大卫


川美的作品,能够感觉到清新的黎明、潺潺的溪涧、绵密的叶片传递出来的气息,仿佛,她就是那个晨曲中穿行于啁啾的鸟鸣,提着清水陶罐,裙裾款款的古典美神,有一种内敛、干净、脱俗的美。


                                                   ——宋晓杰


美的写作和阅读让我增强了对文学艺术品质追求的信心。川美的诗常给我这样的感觉:清晨,在梦与醒的边缘穿过葳蕤丛林,那朦胧的景色、清凉的空气是那么自然,通过感觉的毛孔而进入灵魂和记忆。


                                                   ——李木马





3 thoughts on “《文学界》3期·川美专辑

  1. 对你这个评论薄雾浓云愁永昼功能还不习惯.以为那个快速评论只是一个表情符号,结果一下子发出去了。我还没写完呢。
    热烈祝贺。好文好评好诗好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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