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摇荡的摇篮》


2151

沃尔特·惠特曼
/


川美/


 


1

离开不停摇荡的摇篮,
离开嘲鸟的喉音,那悦耳的梭子,
离开九月的午夜,
走过贫瘠的沙滩和远处的田野,就在那儿


小男孩离开他的床独自游荡,光着头,光着脚,
阵雨过后月晕投下来,
神秘跳动的阴影返上去,两相缠绕,仿佛是活的事物,
来自一小片蔷薇和黑莓丛,
来自对向我唱圣歌的鸟的记忆,
来自你的记忆,我忧伤的兄弟——来自我听到的


断断续续升起又落下的声音,
来自黄色的半月,她迟升却丰满,仿佛带着泪,
来自薄雾里因怀念和爱开始写下的信笺,
来自我的心脏不停跳动的一千次应答,
来自无数从那里被唤醒的语言,
来自比任何语言都更陌生、更美妙的词语,
来自眼下他们动身,故地重游的场面,
像一群鸟,鸣叫着,上升,或掠过山冈,
从前那一切匆忙逃离我的,于此重现,
一个男人——被小男孩似的再次流下的这些眼泪,
击倒在沙滩上,面对着海浪,
我这痛苦又快乐的歌者,现在与将来的联结者,


拾起所有的暗示,用它们——但很快抛下它们,


吟起一首怀旧的歌。


2
从前,在帕玛诺克,


五月里,雪融化了,风中的紫丁香颤动,草在生长,


在沿着海岸蔓生的荆棘丛里,


两位来自阿拉巴马的客人——双宿双飞,


他们的巢里,四枚光滑的卵,带着褐色斑点;


每天,雄鸟在咫尺之遥飞来飞去,


每天,雌鸟安静地蜷伏巢上,眼睛晶亮,


每天,我,一个好奇的小男孩,从不走得太近,


从不打扰他们,


谨慎地偷玉枕纱厨窥,饶有兴致地体味这景致。


 


3


——照耀!照耀!照耀!


快泼下你的温暖,大太阳!


感觉多舒服——我们俩在一起。


 


——我们俩在一起!


不管风吹向南方,还是吹向北方,


不管黎明到来,还是夜色降临,


不管在家乡,还是来到这山水之间,


永远歌唱,忘却时光,


只要我们俩相守在一起。


 


4


直到意外不幸降临,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遭了难,


一天上午,雌鸟没蜷伏在巢上,


下午也没回来,第二天仍没回来,


从此她再也没出现。


 


以后的每个夏天,在海潮声里,


在夜晚圆圆的月亮下,风平浪静之时,


在大海嘶哑的涛声之上,


或者在白天,从一片荆棘丛到另一片荆棘丛,


我不时地看到和听到,那剩下的一只,那只雄鸟,


那孤独的客人从阿拉巴马赶来。


 


5


——吹吧!吹吧!吹吧!


海风拼命吹,沿着帕玛诺克海岸!


我等啊等,直到等你吹来我的爱侣。


 


6


是的,当星光闪烁的时候,


整个夜晚,他都守在长满苔藓的树桩上,


巨浪几乎将他淹没,


而这歌手孤独地栖息,令人惊奇,催人泪下。


 


他呼唤他的爱侣:


那不停表达的思念,只有我才听得出来。



是的,我的兄弟,我知道:
别人也许不会,而我珍藏了每一个音符,


有一次,而且不止一次,你隐约滑向海滩,
安静地,躲过月光,将自己与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回想那朦胧的姿态,那回音,在同类之后的叫声和景象,
白色翅膀在不倦漂浮的浪花间露出来,
我,一个小男孩,打着赤脚,风吹乱头发,
久久地倾听。



倾听那信笺,那歌唱——现在将这音符译出来,
跟在你身后,我的兄弟。


7
——爱抚!爱抚!爱抚!


海浪相拥,后浪爱抚前浪,


再被下一个后浪爱抚,拥抱重叠,一个接一个,


但是我的爱却不再让我安慰,不再。


 


——月亮低垂,它升起得很慢。


多像一个囚徒——沉重的爱将它束缚,沉重的爱。


 


——发狂的海啊卷起巨浪,拍打海岸,


怀着爱恋——怀着爱恋。


 


——夜啊!莫不是我已看见了我的爱侣振翅冲出碎浪!


否则,在那一片白浪中我看见的那个小黑点是什么?


 


大声些!大声些!大声些!


我大声地呼唤你,我的爱侣!


我把高亢清晰的声音撒播在海浪上:


你一定知道是谁在这里,在这里;


你一定知道我是谁,我的爱侣。


 


——低垂的月亮!


你棕黄的脸上那个模糊的斑点是什么?


啊,它可是那个身影,我爱侣的身影!


啊,月亮,别再挽留她,使她不能回到我身边来。


 


陆地!陆地!陆地啊!


无论我转向哪里,我都相信你能把我的爱侣送还


只要你愿意;


因为我几乎确信,无论我望向哪儿,都隐约看见了她。


 


——啊,正在升起的星星!


或许那其中就有我想要的一颗,她是跟群星一同升起。


 


——啊,喉咙!颤抖的喉咙啊!


请让声音清晰地穿过大气层!


穿过森林,传遍地球;


那在某处谛听到你的,一定是我渴望的人儿。


 


——唱出来吧,颂歌!


多么孤独——这夜的颂歌!


多么寂寞,这爱的颂歌!死亡的颂歌!


托起那枚月亮的颂歌,那金黄的残月!


啊,在那月亮下面,她几乎从那儿坠入大海!


啊,那不顾一切的绝望的颂歌。


 


但是轻些!小声些!再轻些!让我细语呢喃;


而你这嗓音沙哑的海涛,请停一下;


因为我相信我听见了我的爱侣在什么地方回应,


声音那么微弱——我得屏心静气,静静谛听!


可也不能完全静下来,那样她就不会立即找到我。


 


来吧,亲爱的!


我在这里!在这儿!


我向你不停地告知我的所在;


这温柔的呼唤是给你的,亲爱的,给你的。


 


不要被误引到别的地方去!


那呼啸声,是风的——不是我的声音;


那扇动的白翅,是飞沫的白翅;


而那些影子,来自树叶的摇动。


 


啊,黑暗!啊,一切都是空想!


啊,我是多么痛苦和悲伤。

啊,夜空里茶色的月晕环绕着月亮,低垂在大海上!
啊,忧悒的倒影映在海中!
啊,难受的喉咙!啊,悸动的心跳!
以及我徒劳的歌唱,徒劳的整个夜晚。

啊,往事!啊,幸福生活!啊,快乐的歌!


在空中,在森林,在旷野上,
爱过!爱过!爱过!爱过!爱过!
而我的爱侣却不再,不再相伴!
我们俩不再相依缱绻。


8
咏叹调衰落下去,
别的事物依旧继续——星星在闪烁,
风在吹拂——而鸟的歌声不停回响,
伴着愤怒的咆啸,那成年母兽的不停地咆啸,
啊,
帕玛诺克海岸上的沙滩,灰暗且瑟瑟作响;
黄色的半月更加丰满,下沉,低垂,大海的脸孔几近动人;
男孩醉心地——用脚拨弄海浪,用头发与风嘻戏,
长久禁闭心中的爱,如今得以释放,如今终于猛烈爆发,
咏叹调的意味,声调,热情,转瞬消逝,
莫名的泪水成串滑过脸颊,
有交谈声——像三人组合——从彼此口中发出,
低沉的声音——是那凶猛的成年母兽不间断的嚎叫,
朝着男孩儿内心的疑惑恶意地适时发出——溺水者的神秘的嘶叫,


朝着坐在远处的爱的吟游诗人。


9
鬼魂还是鸟!(男孩儿的灵魂说,)
它甚至是向着你歌中唱到的爱侣吗?或者它真的是向我发出的?
因为我,那时的小男孩,舌头似乎只用来睡觉,


现在我听到了你,
现在我突然明白——那使我醒来的原因,
已有千位歌手——唱出千首歌,
比你的歌更清晰,更响亮,也更忧伤,
无数鸣啭的回声进入我的生命,


永远不会死去。

啊,你这孤独的歌手,用歌唱——引导我;


啊,同样孤独的我倾听着——决不再打断你;


决不再溜掉,也决不再应答,
决不为永无餍足的爱舍弃我而哭泣,
决不再离开我而成为我从前所是的安静的男孩儿


在那个地方和那个夜晚,
低垂的黄月亮下面的海边,


信使已被唤醒——那火光里美好的冥界,
那未知的欲求,那属于我的命运。

啊,给我暗示!(它隐藏在夜晚这儿的某个地方,)
啊,如果我已得到这样多,就让我得到更多吧!


啊,一句话!啊,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担心此后混沌无觉;)                 


啊,怎样又喜又忧的聚积,人之形态,万物之形态,从周围坟墓弹出!


啊,幻影!你覆盖了整个陆地和海洋!


啊,在昏暗中我看不见你对我微笑,还是皱眉;                                 


啊,虚空,一张脸,一句话!啊,那深受爱戴的人!


啊,你亲爱的女人和男人的幻影!                                             



然后一句话,(因为我会捉到它,)
对所有话语来说这最后和最出众的一句话,
奇妙地发送出——它是什么?——我倾听;
是你在同它耳语吗,在整个时间里,你这海浪?
它发自你的液态的边缘和潮湿的海滩?


10
该向海的何处应答,
慢不得,也急不得,


被耳语的我穿过夜色,在黎明前异常清醒,
而那朝着我含糊不清、悄声又美妙的絮语寂灭了,
再一次地寂灭——永远寂灭寂灭寂灭,
音调优美的唏嘘声,既不像鸟,也不像我的被唤醒的孩子心,


而余音在近处,像为我发出私语,沙沙的,在脚边,


从那儿一直爬上我的耳朵,沐浴我,温柔胜过一切,


寂灭寂灭寂灭寂灭寂灭



这一切我难以忘怀。
却将我忧郁鬼魂的歌与我的兄弟混淆,
他向我歌唱,在月光里在
帕玛诺克灰暗的海滩,
用随口唱出的上千首歌应答,
我自己的歌,便从那时被唤醒;
由于它们——这把钥匙,那句话从海浪升起,
那句最甜美的歌词,以及所有的歌,
那热情、芬芳的语言,爬上我的脚背,
(啊,像有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摇着摇篮,


我被裹在甜蜜的童衣里,蜷卧一边,)
大海耳语了我。

5 thoughts on “《不停摇荡的摇篮》

  1. 一首凄婉的好诗。
    原著美当然离不开译者的再创作。于是猜到了译者的艰辛,于是又记起傅雷先生。。。算了,感慨太多会把心情弄糟。
    农民的心里是有诗的,意境时常不亚于专业。本人酷爱山西和陕北民歌,尤其那些经过民歌大王贺玉堂(像《赶牲灵》、《兰花花》、《走西口》。。。)、王向荣、石占明等演绎的作品,更是催人泪下的杰作,真是原汁原味的红红的高粱酒,远胜于那些牙疼似的呻吟。
    关于诗歌的话题总是沉重的,因为词、意的浓缩,所以密度大得不得了,不似牛肉干更像苦咖啡,得溶解开来慢慢品味。欣赏尚且劳神,创作的苦痛更是小人难以完全理解的。

    还是轻松搞笑一下吧。
    别介意我把这首凄美的诗介绍给农民工朋友。

    孩儿他娘阿/你哪儿去了/是被强人绑了/还是私奔了//
    你搁下我们的骨肉没了信儿/孩儿们整天哭着喊着要娘啊//
    我白天忙着家里家外还好说/晚上我抓心挠肝地想你也是难合眼呀//
    快点儿回来吧/他娘啊/我的泪只能伴着漆黑的大海流/我的怒只能对着疯狂的涛声吼//
    他娘啊/你若身不由己/你若在天有灵/万万念想一下我们从前的影子/
    他娘啊/你到底在哪儿/这日子我可怎么过/啊……………………………………………!
    :em522::em618:

  2. 汉语,了得
    外语,了不得

    毅力,不得了
    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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