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诗(第1辑)

 

 

 

 

 

 

 

 

 

川美

 

春水

 

沿着春水蜿蜒的走向

沿着蛇引领的路线

神秘花园像丽人,等在三月

 

四季的开篇总让人欣喜

你读着胜利的太阳、溃退的残雪

柔风,种子,芽苞——婴儿之笑靥

 

青草的马车载着盛装的蝴蝶

奔跑在重生路上,只为

赶赴——前世的邀约

 

这浪漫的爱情传奇

结局恰如你期待的美好

而你多么开心——和神想到了一起

 

 

腾空的篮子

 

走出门外才发觉,春天来了

而整个冬季蜗居在小屋里

直到炉火已熄,回忆耗尽

蝴蝶走出狭窄的茧房

有什么,烦闷地走出狭窄的躯体

 

留下整个的空和整个的轻

仿佛一只腾空的篮子

被什么人挎在臂弯上

我期待他的到来,向篮子里

放进一把青草,一朵雏菊

 

 

一只松狮犬

 

倘不是颜料尚未备足

不知道春天有什么理由

在他古老阴凉的院子里徘徊

 

春天不来,小树林的暗淡

与我这孤独者的心情一般

——我的干草茎和残枝败叶的心情

 

一只松狮犬,站在林间光影斑驳的小路上

仿佛一个意念。我深信,正是它的出现

——让枯寂的树林突然活了

 

她穿着淡黄色“貂绒”大衣,神情淡定

“我来约会爱侣,女士,你来做什么?”

我来约会春天——却羞于坦白

 

 

延寿寺

 

有佛在寺中端坐,寺内的春天

属实比寺外来得早些

大雄宝殿前的方形空地上

阳光,瀑布一般自天空倾泄

 

明亮的反光如巨大的回响

在四周轰鸣,让耳朵只选择

惟一的诵经声,而眼睛

选择松树上最先回应的绿

 

微风轻摇喇嘛塔十二风铎

十二匹白马,正穿过

——时间荒漠中的十二个月

 

蹲在禅房前的小和尚

拈起一粒芍药籽,恍惚中

——园圃飞起两只蝴蝶

 

 

无名园林

 

整个敞开着,没有围篱

只有伸向内部的小路,若干条

从白昼的纯粹到黄昏的迷惑

一个成熟男子设下的圈套

 

走近你,走进,继而融入

栎树的阴影,奇妙的气息

与早春的画眉鸟的颂词

与坡地上胸毛一样的柔草

 

几乎就要变成你的一部分

潮湿的风穿过,不由分说地

占据你,充盈你的快乐的汁液

 

几乎就要把余下的时辰消磨

若非沉思的雨云适时而至

迷失的猫,回到她主人的屋舍

 

 

向春天预定

 

第一场雪还没开始融化

我已向春天预定了那片草地

——你知道它该铺在哪里

 

也预定了与草地相配的

蒲公英和鹅不食草,你知道

——它们各有几株、怎样点缀

 

预定了苹果树,是的,一棵足够

主干虬曲,枝繁叶茂

——是正宗的伊甸园品种

 

预定了蔷薇树篱,刚好能把草地圈住

至于燕子、蝴蝶和蜜蜂

——春天啊,自会慷慨赠送

 

还需预定一条小溪?灵魂一样

缠在你的腰上,流过我的双膝

——就这些,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让我们安静地躺下来

隔着九重黑夜,倾听

——啄木鸟“笃笃”地敲响木门

 

 

复活

 

白天是白的琴键,黑夜是黑的琴键

弹奏吧,伟大的钢琴家

让美妙的音乐融化额角的积雪

融化冰凉的孤独和石头一样的心

 

弹奏吧,让灵魂从泥土的梦中起身

穿青草罗裙,擦桃花脂粉

或者,扮成一只蝴蝶模样

在踏青者中把前世的恋人找寻

 

弹奏吧,请以流水的乐音

将他带到山间,僻静的溪水边

我将化身一条小鱼,把他吸引

 

再以轻柔的眠曲——弹奏吧

令他在溪岸温暖的浅草上安睡

我将用风儿的鹅毛毯把他裹紧

 

 

白日梦

 

傍晚,经过街边的一小片林地

看见积雪般的丁香花

——少女的紫与白

宁静。虚幻。恍惚一场白日梦

 

忍不住睁大眼睛

在花间寻找自己的面影

可是,我什么也没找到

除了紫与白,除了大团的白日梦

 

除了从白日梦里突然钻出的一只野蜜蜂

 

 

赶春

 

是什么,在前方招引我的心

——如此催促脚步,走个不停

像挑着担子赶集的人,为抢到

最好的摊位,用瓜果交换瓜果

 

春光荡漾——遥不可及的蓝

捉住眼睛。溢满蜂蜜的青花碗啊!

随后,芬芳的蒙药搀进南风

让苍白的嘴唇突然止住忧伤

 

“可这莽撞的蛾子,你是谁?

到处是春的地摊儿,你去哪儿?

除了丑陋的衣衫,你拿啥交换?”

 

果园里,一只蝴蝶早早地占据

一树梨花,仿佛占据一堆银子

它霸道的美令我猛然打个寒战

 

 

等待自己

 

就这样,又一个春天到来

我坐在溪岸上,等待

希望随后到来的是你

——我的过客,我尊贵的强盗

 

你带来的雏菊花早已枯萎

而芳香犹在,如你那甜言蜜语

当我坐在溪岸追忆

一只蜜蜂绕着我飞来飞去

 

这擅打劫的小东西

也来效仿你的不义吗

想着那被你哄去的种种

一丝快乐竟也盖过了怅惘

 

毕竟你的掠夺证实,我有过

花不完的金子。可是

何不把这装金子的口袋一并掠去

空空等你,就这样,更像等待自己

 

 

春天回来的时候

 

春天回来的时候,

我们看见树木重现山鬼的姿色。

树木也看见我们,以及交配期的雌鹿。

 

黎明中,到处是鸟儿醒来的鸣啭,

到处是美味的早餐和早餐的美味,

到处是翕动的嘴唇和明亮的不为人知的眼睛。

 

天空看见大地,如看见自己的倒影。

大地看见每一朵点亮泥土的生命之花。

溪水在转弯处回头,看到自己满是花纹的身子。

 

而死神,只有死神,透过血肉看见大地上

遍布白骨。一群贪婪的白垩收藏家,

忙于遴选他们想要的石头。

 

 

万物复苏,死亡逃离现场

 

到户外去,到春天里去

逃离阴郁慢长的冬天

仿佛囚犯为逃离牢笼窃喜

 

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穿过树林

披着透明的清风朝向原野深处

为小鸟善解人意的歌儿低低啜泣

 

万物复苏,死亡逃离现场

灵魂向复活的事物投去阴影

飞蛾,因自己的翅膀徒然受惊

 

一只怀着爱情的猎犬欣然上路

这里舔舔、那里嗅嗅

它,顺从内心卑微的欢乐

 

 

时序里有我不懂的秘密

 

这时序里有我不懂的秘密

像一场梦,从冬天直接跌入春天

跌进野花和浅草,像没翻越任何一堵墙

 

我们全都等到假释的日子

舒展筋骨,到处搜罗种子和根块

大地又一次给了生者从头再来的机会

 

太阳的蜜汁儿调进万物的食谱

燕子和麻雀尝到不一样的滋味儿

一只蝴蝶幸福地飞进自己的宫殿

 

春宵一刻!谁替我把华服缝制

好与桃花相配,搭上流水的舟子

去往预定而未知的下一段旅程

 

 

 

短歌

 

在漫长的等待中,你的春天

你从异乡迎娶的新娘

从风的舟子上下来

撩开面纱,给人看见好看的脸

 

盛宴排开,酒杯丁冬作响

我却失去从前的兴致

因为老了,经历过太多场面

因为谙熟,千里筵席总在一朝消散

 

眼睛不再留恋绝情的桃花

耳朵不为丁香淡紫的晨歌迷恋

倒是那小鸟消逝的翅膀让我沉思

 

消逝,消逝!时光的灰鸽子——

而你,欢乐的年轻人

挽起新娘,坐上她的四轮马车

 

 

 

让我变回一只鸟窝

 

难道不是因为你——终将归来

并加倍偿还大地丧失的花朵

我们才一再忍受冬天的鞭子?

 

难道不是如人们期待的那样

你一并归还我们被旧年的霜剑

劫掠的所有——那自身体的自然

 

飘逝的落叶——那自心灵的幽谷

散落的花瓣儿——那转身离去的

爱人的脸孔——哀怨的神情里

永不复归的绝决——

 

那斑鸠羞怯的眼神和不停祈求的

咕咕声——如今,难道不是你

在命他悔过——那样的时辰

难道不是你让我重新变回一只鸟窝

 

 

枯叶蝶(组诗)

 

 

 

 

 

 

 

 

 

 

 

 

 

 

牡丹园之夏

 

除了蝉鸣没有别的声音了

除了蝉鸣和轻手轻脚的风

除了蝉鸣和你眼里的一声叹息

 

热闹的集会散去,姑娘们已走薄雾浓云愁永昼

以及华美的罗衣、叮咚的配饰

在笑声中,搭上春日的舟楫

 

空静的戏园里,只留下

旧的道具、新的尘埃

看园的蝉,用琴声把八月填满

 

炎热的正午,葵花目光卷曲

像不堪困倦的少瑞脑消金兽

恍惚中,一些往事转过身去

 

一首诗的诞生

 

黎明,我在迷人的园中散步

一边把画眉鸟的音符品尝

美妙的甜漫上舌尖儿

 

另一条幽深的芳径

晨曦正把紫罗兰照亮

随后——梦中的缪斯登场

 

就这样,两个似曾相识的女子

撞个满怀。“哎哟!”“哟——”

笑声溅起四月的花香

 

一只孵化期的燕子回到巢中

幸福地等待——诗的精灵

破壳而出——伴着低低的叫声

 

枯叶蝶

 

先是在一丛蔷薇花上看见它

然后,在花阴下被遗忘的井沿

接着,在井中一只蟾蜍的瞎眼

 

枯叶蝶,哪里是昆虫的同类

分明是枯叶的灵魂

抑或是某棵枯树的化身

 

枯叶蝶飞起来,你看见

却不能摘到它

正如摘下一片淡淡的忧愁

 

——从苍老的老妇人的脸颊

——从旧日恋人的目光

——从花园里已然衰败的玉簪花

 

痛苦的级别

 

“我痛苦得要死!”

少女被失恋囚禁在牢笼里

不给茶饭,连睡眠也被拿去

 

刑满后,偎入另一个男人怀里

穿上鸽子的婚纱,涂上鸽子的眼影

公主的幸福不过如此

 

“是时间让我得救!”

时间却浑然无知,既盲又聋

否则,该为拣来的功劳得意

 

能剔除的痛苦,最多是颗良性肿瘤

而致命的爱情扩散到灵魂

至死也无法从烬灰中分离

 

心问

 

心问:您有多久没顾念我了?

我沉默不语,两颊灼烧

像纸片儿,瞬间变成纸灰

 

在脸面前,张开的双手猛然刹住

随后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还好,脸仍保留脸的形状

 

而震惊于我不仅如此

倘不为心灵,我为脑袋活吗?

脑袋为嘴巴活吗?

 

嘴巴为骨头?骨头为衣衫?

瞧,这华美的袍子,纸灰的容颜

此外,是没来由的一派春光

 

我没有辩驳的理由

 

我没有辩驳的理由,只有粗糙的眼泪

一双曾经合脚的鞋子——

落满遗忘的尘埃,左右闷闷不乐

 

显然,鞋子也在抱怨我情薄

“好吧,现在,我是我自己的!”

——好吧,我已收复万里山河

 

沿着弯曲的海岸和笔直的地平线

野花用芬芳的旗语指引

心,与我相随,似年轻的侣伴

 

更多的时候,它是一只导盲犬

跑在前面,不时扭头温柔地看看我

——是的,它比我知道应该去哪儿

 

柏山清泉寺

 

柏——是我羡慕却不曾嫉妒的柏吗

从万株柏前走过,犹如走过众僧

我垂着头,为自卑的脚背自卑

 

山——是我深爱却不能久留的山吗

当比山大的寂寞压过来

一只小鸟的鸣叫就会把我带走

 

清——是我一眼望到底却不知底在何处的清吗

世事总是让我看酸了眼睛

又看酸了心

 

泉——是让我解渴却不会为我止渴的泉吗

它看上去是从深山流出来的

却更像流自佛的眉心

 

寺——是我只能走近却不能走进的寺吗

清凉的钟声洗净我的耳朵

却不能洗净我的血液

 

那以后……

 

那以后,我的杯子空着

——正如空着的心

我已不再为它斟酒

 

那以后,我总是低头走路

——正如习惯仰望夜空

我已不在意前方的风景

 

那以后,我一个人独处

——正如与你待在一起

听不到回忆以外的声音

 

那以后,我一定活了很久

——正如死去很久一样

想不起失落在尘世的梦

 

某个安静的午后

 

小像有邮票大小和邮票样的剧齿儿。

如果贴在信封上寄出去,

谁收到它,便是收到少女的忧伤和眼泪。

 

“为什么不是蜜糖或珍珠? ”

海水不是最蓝的,也不最灰;

天空不是最阴的,即使不最晴……

 

小像的我镜子的我影子的我

梦境的我河流的我,你的瞳仁的我……

某个安静的午后,一同到来。

 

围拢和沉默令十指不安。

灵魂——那从不露面的密友,

用权威的话语宽慰:“啊,别担心……”

 

天真的心

 

天真的心渴望梦里的荒原

渴望到达最远的远和最深的深

渴望一种召唤,神秘而不知来处

 

渴望大风从四面包围

砂子打在石头的脸上,像锋利的钉子

渴望疼痛,让石头流出血来

 

渴望时光倒流,太阳从西边出来

洪水再一次包住地球

渴望地球,回到永生的沉睡

 

渴望人类的种子在沉思中反省

然后,随万物重生

渴望婴儿像星星一样干净

 

清明,或探亲节

 

父亲,听到我走向您的脚步吗

早春,大地多么空旷

金黄的小路通向您的圆屋多么寂静

 

大风向我袭来,多像一群狗

狂热地舔着我的脸,却不伤害我

那是您饲养的家犬?在给您报信儿?

 

现在,父亲,不管推开哪扇门

请快些出来,接过我臂弯的食篮

烧酒。盐豆。烟草的香味唤醒冬眠的蜥蜴

 

在金色的苍穹下,世界的外面

青草装饰了您的庭院

时光,像牵牛花一样盛开——

 

石经寺

 

经书只为圣徒们打开。我相信:

一部经书就是一座神圣的寺院

一页经玉枕纱厨文就是一片神秘的花园

 

而我不是圣徒,连信徒也不够格

即使将我锁在这石经砌成的寺院

我对《甘珠尔》的认知也不比一只小鸟多

 

甚至,羞于以小鸟作比

在石经寺,我看见一只雨燕落在

佛塔上。仿佛塔尖儿的一个小饰物

 

而在高高的石经墙脚下

一队蚂蚁,依次爬上石经板

用触角阅读——我不懂的藏文

 

刊于《诗歌风赏》(2013第二卷 主编 娜仁琪琪格)

在时间的河上

 

 

 

 

 

 

 

 

 

 

 

 

 

 

一只静好的杯子

如果说——今日

被我用

劳作与疲惫

一些庸常琐事

一点小快乐,以及

一堆不尽人意的烦恼

充满

那么——明天

我期待,啊,不如说

我祈祷

它是一只静好的空杯子

除了时间的纯净水

除了月光的奶和日光的蜜

一滴一滴

注入

我宁愿用目光品尝这上帝的琼浆

而不沾染

本不洁净的手指

 

秋风与槭树之舞

 

就这样,我经过你的节日

——经过你的吉日

多情的肩膀轻擦你的霞帔

 

就这样,我惊叹的凉气

让一只蝴蝶慌不择路

她撞上你喜庆的红,并晕倒

 

倒下吧!我已无意将什么扶起

最后的舞台上,只有你——

美艳的霞帔轻擦我手臂

 

急促地喘息,因为赶了太远的路

因为盛夏的长廊过于漫长

葡萄藤蔓——过于甜蜜

 

别怪我隐去英雄的甲胄与脸孔

只用灵魂抱紧你,穿过你

落叶缤纷,恰似你轻解罗衣

 

故地重游

 

我是说,我先前来过这里——

有摆成北斗星的石子儿为证

就像一本书特别喜爱的一页

——我用折角作记号

 

可是,离开后的许多时日

谁占了这地盘,把光阴消磨

谁弄乱了萱草的眠床——

又毁了玉簪花的纯洁——

 

啊,多么可惜!倘是黑塞的

“提契诺”,那描写夏日的一章

就这样,被翻黄、翻烂了

 

一只小鸟歇在光秃的枝上

偏过脸来朝我鸣叫——

若非感慨不迭,便是将我取笑

 

 心神何以总难凝聚

 

心神何以总难凝聚

仿佛食米鸟落在地上

嘴巴——忙于捡拾谷粒儿

眼睛——不停四处打量

 

今晨,我有一千个理由

为海草般的心绪说情——

因一连串儿蓝色的鸟鸣

因突然到访的紫色花香

 

因蝴蝶跳起复活的舞蹈

因热风吹过胸口并将其灼伤

因舌尖的两个黑体字结成冰块

……

 

为一千零一个理由合上书本

到户外去,到密林中

——沿一条发疯的小路

 

宛若一株藤萝

 

宛若一株藤萝——长过了头儿

再也不能升起碧绿的火苗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花——已凋零,蜂——在作别

青草——换上朴素的便装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放下画笔,天空卷起云雨之作

夕晖中谁在回味甘美的浆果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宛若一株藤萝——长过了头儿

再也不把太阳的恋情讴歌

——盛夏已过,盛夏已过

 

 自然把幸福直接给了我们

 

自然把幸福直接给了我们

也给了

门廊上的葡萄树和树上的小鸟

可是啊,比起那阒然而立的植物

比起裹着羽毛飘忽不定的小肉团儿

人的快乐,竟是那么少——

 

看啊,秋阳慷慨地泼下蜜汁

葡萄树欣然承接,回赠以

君子般的玛瑙。小鸟啾啾

欢快地唱起古老的歌谣

而那人

捧着瓦罐,只把烦恼发酵——

 

因为手臂结不出葡萄串儿吗?

——前额却绽出忧悒的花苞

因为无法把肉体抛向天空吗?

——肉体却空虚得比纸还薄

 

 梦境

 

这个梦境与死亡有关,亲爱的

可是,因为梦里有你相伴

我多么爱这死的意境

爱三月的墓园胜过温软的床单

 

一幅画,镶在山梨木镜框里

你对着画中的景象惊呼——

“瞧,大地种下多少亩眼睛!”

“多少眼睛在土里发芽儿!”

 

更多的,等待播种,就像我们

等待一场喜雨。然后

像落下的核桃,等待一篇童话

 

谁替我们盖上浮土,踩实?

摸索着走进洞口。黑暗中,

相牵的手,抓得更牢……

 

这一个我

 

我总是把这一个我留给黑夜——

是的,它靠吞食夜的海藻活命

靠梦游采集芬芳的幽暗之花

靠吮吸星星的水果糖打发长夜

 

而白昼,它叠印于影子下面

是脸后面的脸,眼后面的眼

呼吸后面的——不,它超越呼吸

偶尔发出的笑声,来自空穴

 

你看见的我便不是我的全部

——啊,原谅我隐瞒真莫道不消魂

就像一棵树,隐瞒根部

 

你看见的我,正匆匆走过尘世

用尘世的痛喂养这怪物

它偶尔的温情,就像悭吝的小费

 

 一颗圆石

 

一颗圆石,寂寂地守在小路上

冬阳转过楼头望着它

——孤单,却不怎样寒冷

 

一颗圆石,一颗寂灭的

小星球,如果我不打此经过

或许你正把别的什么人等候?

 

一颗圆石,一颗亿万年前死掉的心

因弄疼我的脚趾

意外地,复活了自己

 

感谢温柔的天性——

我没把你一脚踢开

却恭敬地朝你弯下身子

 

就这样,握在掌心带回家

像对待一见钟情的人

是的,我珍惜缘分

 

一颗圆石如今摆在茶几上

每次喝茶,都会握上一握

脚趾也会疼上一疼,伴着甜蜜

 

 邮差来过了

 

春天的时候,看见燕子和桃花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急切赶回家

打开邮箱——空且静着

 

等待的日子,瓷白的荷花,三五朵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急切赶回家

打开邮箱——空且静着

 

后来,寒秋迫近,北雁南飞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急切赶回家

打开邮箱——空且静着

 

之后,大雪封住出门的路

我知道,邮差来过了

守在屋中沉睡

屋外的四野——空,且静着

 

 此刻

 

其实,说着此刻的时候

我已离开那冰凉的时间点

滑入下一个此刻的漩涡

 

试图抓住稳固的事物

以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不能自己的下沉

而那勉强被抓住的

竟也染上不能自已的命运

 

在时间的河上,顺流而下

死亡是迟早的事

或者,算不上一回事——

落叶对永生的星球而言

 

秩序的皇冠戴在太阳的头顶

月亮用白眼见证一切

星星们,无声地坐在旁听席上

 

 春天去了

 

春天来了,又去了

就像住在远方的表妹

来了,走了——总是急迫

 

桃花的短衫、丁香的罗裙

镶着青草的蕾丝边儿

迷死个人,这四月!

 

我的爱啊,竟不能将你挽留

思乡之苦,楚楚动人

烟雨中,泪珠儿一样疼煞

 

是的,明年会再来

再来,且依然貌美如花

只是,只是我已丢了赏花的心

 

 

黑夜,请赐我美好的睡眠

 

黑夜,请赐我美好的睡眠

请亲手将我研磨在你的砚台里

再用墨汁为我画出干净的梦

 

黑夜,快些融化我的形骸和思想

融化我的眼球、手臂和疲惫

像树木,融入混沌的山林

 

黑夜,我要在你柔软的翅膀下

安然入睡,像一缕风

睡在宁静的大地里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黑夜

请施展法术,使我重新凝聚

像一滴露珠儿,从草叶上坐起

 

刊于《诗潮》(2013.12/执行主编 刘川)

 

园林秋色

霜降过后,天气转凉,世博园已少有人来。告别喧嚣与热闹,园林如散场后的剧院,格外冷清。而冷清的近义词是清静,对于“好静”的人来说,清静二字何其难得!

——美哉,清静!

我此番赞美的,却不是园林全然地喑哑与死寂,而是滤去喧闹的杂音后,留下纯粹的大自然的声音。风声。鸟声。叶落声。流水声。在这纯粹的大自然的背景声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行走,双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乃至心跳与呼吸,都成了自然之声的一部分。你欣喜中顾盼的双眸、清新的面孔、轻灵的肢体、纯净的意念,也与自然和谐一致。当一只松鼠在草地上,隔着几步之遥,站起来朝你抱拳,那是多么亲切友好的邀请!你本能地回之以微笑,你的微笑恰似一朵自然之花,散发出奇异的香味。此时,你将真切地感到,你已完全成为自然中的一分子——自然在你心中,你在自然的怀抱里。

除了可爱的清静,园林中更深藏着美到极致的秋色。

深秋的园林,不再是花的世界,而是树的王国。但是,没有哪一个季节比深秋的色彩更纯净、更美艳、更霸气。我惊讶于自然之母用怎样的巧手,为不可胜数的树木裁制出华贵得体的装束,让每一棵高大的乔木像出席盛典的王者,庄严而神圣;让每一棵低矮的灌木像过儿童节的孩子,欢乐又喜庆。那树中的“绝人比黄花瘦色佳人”,或穿梭在盛宴中——你仿佛能听到她的笑声,看见她杯盏里泼出的美酒;或安静地站在某个角落,娴雅的姿态,让你联想到古时候的大家闺秀;或在你不经意地扭头时,突然闪现在视线里,令你发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叹。

园林不同于原生态的林地,差别在于,园林注入了人的思想和审美情趣,仿佛是以荒野为璞玉,依形造像,精雕细琢出的一件艺术品,它突显了细部的雅致,而淡化了粗犷的野性。所以,不妨说,园林是人与造化共同的杰作。

在盆景园,我怎样流连于那一方精舍!虽说眼下不是赏盆景的时候,盆景园里连一件盆景也没有,但那点缀在幽径上的奇石,地毯般柔软的草地,低矮、碧绿的柏树丛,明镜似的水塘,塘中淡褐色的芦苇,塘边的小木屋,以及环绕四周以红、黄、绿为主色调的杂树,构成一幅宁静美好的风景画。走进盆景园,便如同去拜访一位画家,主人不是引你走进他的画室,而是直接把你带入他的画中。

行走中,我发现,我的目光总是追随那些红透的枫树。枫树在秋林中无疑是最抢眼的“美人”,优雅的身段,配上一袭火红的袍裙,有道不尽的高贵和美艳,就像一位穿扮妥当,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娘,幸福和喜悦挂在脸上。在一条大路口,我便遇到这样一株枫树中的“美人”,她的身畔刚好挺立着一棵明黄色的落叶松,高大、俊朗,枫与松相依相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樱花园里也有一株美得惊人的枫树,身量不很高大,却有着笔直的树干和丰满的树冠,像身着红裙的美少女,独自在舞台中央表演芭蕾,一束阳光透过树隙,如舞台的追光灯,将她照亮,而周围的绿树自然而然地退居在观众席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举手投足,沉浸在美的享受中,并默默地为之倾倒。

园林中也有一些结果子的树。能叫得上名字的有卫矛、忍冬和花楸。卫矛为灌木,有一蓬圆圆的树冠,枝繁而叶不茂,密匝匝地结满粉红色的小果实,果实多得盖过了叶子,远远望去,似开着一树粉红的繁花。同是灌木的忍冬却是别样姿容。忍冬的浆果像一粒粒血红的小珠子,通透明亮,由黄绿的叶子衬托着,煞是可爱。最好看的当属花楸。在红松林栈桥附近,有一株西伯利亚花楸,长得非常高大,树干笔直向上,枝条舒朗、弯垂,金黄的羽叶间是一串串橙红色的小梨果,玲珑可爱,十分诱人,据说是鸟类的美食。看见花楸,便想起一首好听的俄罗斯民歌《纤弱的花楸树》:“一棵纤弱的花楸,风吹左右摇晃,看她低垂着枝桠,垂在篱笆墙上。就在道路那端,大河对岸的地方,有棵高大的橡树,也是孤独地生长……”在歌里,花楸树成了一位美丽忧伤的姑娘。

秋林静美,秋水亦然。倘秋水中再点缀些零落的残荷,一幅水墨的“秋水残荷图”尤其令人玄想。意大利台地园附近有一处小小的荷塘,枯萎的荷叶低垂在水中,数枝莲蓬立在中央,在镜子一样的水面形成倒影,一副顾影自怜的模样。我在岸上小坐,想着她们有过怎样灿烂的夏天,想着她们对来年抱着怎样的期待。

园林很大,数不清的大路、小路纵横其间,每一条路都是一道敞开的门,每一条路上都有别样风景,每一条路都将把你引向一个神奇所在。只是,你不能一次把所有的路走遍。每当在岔路口,双脚不能顺从目光的指引,便会想起弗罗斯特的诗句:“金色的林中有两条岔路,可惜我作为一名过客,不能两条路都走……”为了既省时间,又不至于迷失在森林里,我为自己选定一个大致的方向:以北门的入口为出发点,向西,向南,向东,向北,环绕一大圈,尔后回到北门。这样一来,一路上错过风景无数,尽管惋惜,却在所难免。而遇到的每一处风景,包括每一棵树木、每一片草地、每一汪秋水,都成了我与那树、那草、那水的缘分,将永久地留在心底,成为美好的回忆。

 

 

 

 

 

 

 

 

 

              1

两扇门扉紧掩,窄窄门缝一线;

恰似双唇紧闭,守住一桩秘密。

              2

可惜红漆斑驳,仿佛红颜逝去

可叹双唇苍白,恰似生命抽离!

              3

莫非,一个人进去,再不出来?

或者,一个人离开,永不复归?

               4

是什么留下来,并扎下根,

长成繁茂斑斓的五色地锦?

               5

是爱情对爱情的怀念和守望。

是死亡对死亡的装饰与赞美。